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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9: —08—孽缘深种


—08—

马车在京城的青石板上踢踢踏踏,混着雨水和沾了露的银铃,这样悦耳的声音让人格外心旷神怡。

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姜宁,虽然不在鹤台,却是如同皇帝代言人一般的存在,皇帝简征曾在早年说过,“见宁如见征”,可见姜宁此人在宫内威望之高。

简释之对这个人只是早年有所耳闻,但是也只是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并不曾相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他会来替自己解围。他向姜宁低头一拜,“多谢姜先生解围。”

姜宁摇了摇头,看见简释之衣衫狼狈,遂停了车,在沿街的成衣店买了一套让他换上,伤口也皆有随身的上好白药处理好。

“奉亲王之事举朝悲恸,世子现在独身一人,定然是有很多不便之处,在下奉帝王之命,照顾世子是在下分内之事。”姜宁的语声儒雅,给人相当舒服的感觉。“再者,护国寺方圆大师和在下是好友,他也常常向我提起您。”

简释之从来不想和宫里扯上关系,结果没成想方圆倒是在背后和这位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说了不少关于自己的话,想到这里,简释之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秃贼”。

“承蒙方圆大师照顾多年了。”他说。

“刚刚太子对世子多有冲撞,也请世子不要放在心上,他近几年被陛下逼得很紧。”

简释之想了一会,大概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曾写过一篇给皇帝的表奏,当时被教习司的杜仲捧得恨不得供到天花板上,大呼神童。而现在杜仲又是太子的教习太傅,大约是太子平时也没少被拿来和他做比较。

也难怪琨周时隔三年还能对他恨成这样。

他点了点头,“姜先生不要担心,我和琨周的过节还有其他的事情,倒是不至于以为这种小事就怨恨他。”

姜宁的眼微微一动,但是没有再问下去。

马车中沉默了很久,姜宁忽然道,“陛下他……对世子很在意。”

“姜先生误会了。陛下对我在意,只是因为我有个叫做简澈的父亲,而我是他的儿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世子……”

“况且。”简释之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丁点的温度。“况且……即便是不是因为我是简澈的儿子,释之这条命也值不得陛下来分神操心。”

姜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时间,他以为简释之是个孩子,和皇帝别扭闹矛盾只是小孩子脾性,但是一时间,他又觉得这孩子有些早熟过头了,或许,他还有更多这样做的原因。

“世子和陛下本是叔侄,为何……”

简释之只是冷冷的回过头一眼,姜宁一时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样的话。

这么多年来,即便是和皇帝亲密关系如他,皇帝也不曾和他提过这种事情。他一直在疑惑着,这么多年来,皇帝都一直对简释之暗中关注有加,却不对简释之的艰难处境出手干预。

可是他想从简释之这里套话,这样的低级错误他本不应该犯。

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能开口。

但好在简释之性子淡薄,也没有记仇的意思。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的话,我能在陛下面前打点一二,世子也不要客气,要是日后有姜某能帮得上的。”姜宁道。

“多谢姜先生,我并无什么困难,请代我向陛下告好。”简释之笑了笑。

两人一时无话,向着护国寺一路前去。

*  *  *  *  *

西贡高原的山是鹰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这已经沉寂了千万年的雪山矗立在大幽的北境,如同沉默的卫士一般守卫着这片广袤而雄伟的大陆。西贡高原之南,是温暖而辽阔的盘亚大陆中心的平原,西贡高原为这片土地挡住了来自极地北寒的冰冷气流,孕育万年,形成了史上最大的人族聚居地。

原本最为弱小的人族靠着近乎万能的生存优势和种族数量,占据了这个大陆上的绝大部分土地。

来自伊斯特雪山的天族固守雪山已经长达百年,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南方科劳山地凶残的地坨人,和身高达到数十尺的山魁巨人也渐渐在战争之中消亡,退缩到了人族的生活圈外。

八大部族相互征伐的时代已经过去,人族,阿修罗和夜叉在这片大陆上形成了完整而稳定的势力范围,这是人类最好的和平时代,也是人族再也不想打破的和平时代。

大幽国,鹤台。

一个少年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手中拿着一封信。

这封信上的内容一旦被实现,这个稳定的局面或许将荡然无存,可是他并不在乎。

琨周看了看手中这封信,发出一声冷笑。

现在朝中谁都知道枭阳太子的生死是最敏感的话题,谁都不敢向帝王提出过激的意见,甚至连姜晖这样的三朝元老都没有轻易表态。

而这个简释之是何等狂妄,居然上书给皇帝说希望释放晟决?真不知道该说他不会看现在的局势还是应该说他太蠢,隐居三年,这人当真是读书读傻了。

很好,既然他要找死,琨周不介意帮他一把。

琨周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恭敬的走进了皇帝的内殿。

帝王正在灯下批阅文件,只是不知道是否是操劳过度,不过四十来岁的身影居然有些佝偻,显出些许老态来。琨周愣了愣神,一时忘了自己来做什么,只是有些出神的看着这个身影。

“太子来了。”帝王咳嗽了两声。

琨周行礼起身,走到帝王身后,将手中的信暂时压了回去,他手放上皇帝的肩,恭敬的为皇帝按摩着僵硬的肩膀。“父皇太过操劳,政务虽然要紧,但身体毕竟是第一位的。”

简征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太子比其他的皇子要懂事很多。”

“只求早些为父皇分忧,现下儿臣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也在努力磨炼。”琨周恭敬道。

皇帝示意他停下手,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琨周看着父亲,忽然觉得,父亲老了,变得矮了,变得弱了,而自己却在飞速成长,变得强壮和高大。他拉着他,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们只是普通的父亲和孩子,这样坦诚的面对着。对比自己的成长和父亲的老去,他没觉得感慨,却一时觉得心酸,眼睛里忽然有些湿。

“太傅和我说,周儿很努力。”简征说。

不是朕,也不是太子,是周儿。

琨周的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在简征面前跪下,“儿臣……儿臣只是不想让父皇失望。”

简征长叹一声,“太傅和我说,你天赋过人,就是性子太过要强,现在你的几个兄弟都不如你,你却依旧像是不要命一般用功,像和谁在较劲一般。”

琨周的唇嗫嚅了一下,大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在和谁较劲。

简征看着他,“前两天听说你练剑到凌晨,晕倒摔到了手,有没有结疤了?”

琨周急忙回,“我已经好了,不过是擦伤,磕磕碰碰常常有,父皇不必忧心。”

简征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很久。“你已经很努力了,偶尔也给你的兄弟们一丝喘息,明白么?我听说你总是欺负老幺?”

老幺就是琨询,琨周听了,心里有些委屈。

他本来是最不喜欢和琨询玩儿的,但是说是说不喜欢,他一直听父皇的话,父皇教导他要和睦兄弟,他表面上看着对琨询凶,但实际上一直是注意着这个小弟的。但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就变成欺负了。

注意到少年的神情,帝王相反笑出来。“你倒是委屈了?”

琨周眼泪再也撑不住,吧嗒一声掉下来,他吓了一跳,急忙憋回去,但是这就像是决了个口子,再也绷不住了,他委屈道,“他们那些下人,尽会告嘴,我对琨询凶,因为他不争气,看他就来气,实际上哪一个兄弟我不曾挂着?谁敢欺负他们,我第一个上去打回来。父皇告诉我要兄友弟恭,琨周何时没有记挂在心上。”

简征笑出来。等琨周平静了一会,他摸摸琨周的头,“你是朕的太子,朕属意于你,才会把太子之位许给你,你都是太子了,以后朕要是死去……”说到这里,帝王的眼神忽然阴郁了一瞬,又瞬间隐藏下去。

“不!父皇不会死去,我宁愿不要这太子,不要这天下,父皇也要百岁千岁!”琨周跪在皇帝面前,一时有些惊惶。

简征的笑有些苍老,他只是抬手摸了摸琨周的头,说,“没有人不会死去,我们终将离开这个世界,皇帝也是一样。”

琨周有些无措。

简征拉起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来,是有什么事要找朕?”

琨周这才想起来,他要递那封简释之的书信,但是看见父皇这么累,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当再为父皇增添困扰。

他一时犹豫了。

“父子之间,有什么需要隐瞒的?”简征笑道。

琨周知道自己瞒不下去,终于将袖中的书信拿出来。“昨今遇到了简释之……他托我向父皇带一封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信……只怕他又是胡说八道。”

简征接过信,将灯点亮了一些。

依旧是那样干净的文辞,却是比三年前他拒绝自己俸禄的时候更加成熟了。条条分析命中要害,有理有据,乍一看是少年天真的之作,但分析起来,没有一点破绽。

琨周的心一直悬着,他怕父皇当场气得掀桌子,赐死了那个倒霉玩意儿不要紧,他怕气坏了父皇的身子。

过了很久,却是没有意料中的大发雷霆。

简征放下了书信,忽然说,“倒也不是不可行。”

琨周大惊,顿时道,“这个简释之不知天高地厚,晟决这样的人,放回枭阳等于放虎归山……他……”

话一出口,便看见简征的脸色阴沉下来。

琨周顿时全身都像是在冷水里浇了一道,瞬间明白了自己是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他刚刚说完不知道信的内容,现在却主动暴露出来。

偷看别人的信件,这是他一个皇子该做的事情么?

他脸色瞬间惨白,咣一声跪在地上。

“儿臣……”

矿灯的火焰微微闪动了一下,噼啪一声爆出声响,琨周手都在颤,只觉得脑子像是被轰炸过一般。

许久,帝王却没有再说什么责怪他的话。沉思了一会,他忽然说,“朕记得,世子的生日也就在最近了,九月初十。”

琨周猛地抬头。

“你让他那天进宫来吧,有些话,朕想和他亲自说。”帝王看着手中的书信,将它夹在了自己的事务簿中。“你的心性,何时才能像世子这般?”

突然像是被一股巨力拍进了天寒地冻的雪湖中,琨周从皮肤冰冷到心脏。整个人都像是掉落在冰窟窿里,向着海底无边无际的黑暗沉下去,连挣扎和呼救都没有一丝力气。

夜色很安静,暴风雨已经渡过。

从皇城看月亮很美,干净得像是被洗刷过的镜子。

少年一个人顺着皇城的墙根浑浑噩噩向着太子府走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行尸走肉,看不出一点生气。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世子……总是世子世子世子。

为什么太傅也总是说世子,父皇也总是说世子。究竟他哪里有胜过自己?

父皇……父皇你可曾记得我的生日?

琨周一个踉跄,猛地跪倒在地上。他撒了谎,凌晨练剑时他不是擦伤,而是整只手臂被剑刃剌了一大道口子。此时伤口又再度裂开,血顺着他的手淅淅沥沥流下来。

“简!释!之!!!”他突然疯了一般吼出来,发了狠一般拿拳狠狠打在地上,黑色的石板顿时溅满了触目惊心的血,他却仿佛不知道痛一样一拳接着一拳,“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凭什么!!!你他妈凭什么啊!!!”

少年在空旷的石道间跪着,孤零零的身影被月光拉的很长。

他突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哀嚎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皇道,嘶哑的声音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狼。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