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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6: —05—清涧雾中论九洲


—05—

简释之熬了夜从山上打了一只兔子,浅浅的睡了一觉。第二天,琨询睡得迷迷瞪瞪的,只闻到一股肉香,做梦梦见吃烤兔子,一张嘴就醒了,正在痛不欲生,睁眼就看见了正在烤兔子的简释之。

他肚子顿时饿的叫出声,但作为一个皇子应当彻底贯彻不低头求人的尊严,他不想对这个穷酸的皇表兄屈服,硬是直愣愣的没开口要求,彻底贯彻他的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好在简释之不懂他肚皮里那么多弯弯绕绕,用小刀割了一只兔腿给他。“吃吧,吃完送你回家。”

琨询都快饿疯了,昨天一天没吃东西,看见兔腿口水就抑制不住的在嘴里泛滥,但是看着这可气的简释之,他又强行把口水咽下。“就……就这粗鄙之物,你让我如何下手?”

简释之点了点头,“那你不吃我吃了?”

琨询听见这句话就如同弹簧一样跳起来,劈手将他手里的兔腿夺过。这个货这句话太具有威慑力,昨晚米饭那事儿给琨询带来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他要是再拒绝下去简释之绝对做得出一样的事来。琨询什么都不说先咬一口,如同饿了几百年一般狠命吞咽着,一口没怎么咀嚼,卡在喉咙里差点被噎死。

看他狼吞虎咽,简释之还算满意,下手将兔子的身体割成几块,分出一部分用荷叶包好,自己也切了个兔腿啃起来。

简释之长的好看,吃相也极其秀气,琨询飞速啃完了兔腿,接过简释之再递过来的投食,不由得盯着他发呆起来。

听说奉亲王的妻子是纯正的阿修罗族皇族血统。阿修罗族游走于雪山和森林,女子都美若天神。不过简释之似乎并没有继承阿修罗人的面容,他长得更像是一个纯种的中州人。秀丽的眉和温柔的眼睛,高挺笔直的鼻梁和一双薄如锋刃的唇又让这张脸显得不太娘气,只有细细的看,才能看见他右边眼角有一颗针尖子大小的泪痣,很不显眼。在抬眼看你的时候,总能在那一丝一毫之间看得出纯净而安静的力量来。

琨询一边啃着兔肉,讷讷的开口,“我听说,你是阿修罗和人族的混血。”

简释之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琨询,“谁跟你说的?”

“太子哥哥。”

“琨周?”

琨询点了点头,纠正简释之,“叫琨周不礼貌,要叫太子哥哥。”

“我比他大。”简释之说。

“但是他是太子,我阿嬷说,现在皇上身体不好,琨周哥哥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

简释之的眼睛里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波澜,“他继承不继承大统管我什么事,我母妃是不是阿修罗又和他什么事,你真是在宫里待久了,嘴碎的和那些老宫女一样。”

琨询顿时惊呆在原地,生平以来,居然有人说他像老宫女!他气得说不出话,“你……你才是老宫女!”

简释之吃完了东西,擦了擦手,从桌上拿出一份封好的信封。“快吃,吃完我送你回家,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琨询又忍不住抬起头来。

“你们月初都是要进宫问安的吧,你帮我把这封信交到皇帝手里。”

琨询愣愣的,“这是什么信?”

“你别管就是了。”

“哦……”

琨询把信收到自己的胸前,才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要听他的啊!他叫送信就送信,他谁呀?

他又差点被自己气背过去。

“吃完了就走了,送你回去还远。”简释之在床边蹲下身。

“你干嘛!”琨询还沉浸在刚刚的气结中。

“背你啊。”简释之愣神,“我这里又没轿子又没下人,你脚又走不了,自然是我背你。”

琨询终于知道这无比的心塞感是从哪里来了。只有一个饭团了,我都留给你吃了你还想怎么的?我家又没仆人,我都亲自下地来背你了你还想怎么的?这个人为什么就是喜欢用这种“我让你不好受了但是我就是有理有据”还一脸无辜的犯贱口气说话!

他一咬牙,别扭的下床,趴到了简释之背上。

常年在宫里养着,小皇子还有些虚胖,就是会藏肉,小肉肉尽往肚子上长,这一背,简释之闷哼了一声,“你好胖啊……”

琨询“…………”

他发誓,再和简释之讲一句话,他就不是人。

但是显然琨询高估了他不是人的速度,进山不到半个小时,他小皇爷脾气又上来了。

“啊有虫!”

“不要让我的脚碰到泥啊啊!”

“这路怎么这么脏啊!”

“简释之!”

饶是简释之脾气再好,也忍无可忍把他从背上放下,“走路的是我不是你,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你就不能挑一条好走的路吗?”

“不能。”

琨询委委屈屈的闭嘴了。

简释之看了看周围,把琨询背到一个山亭里放下。“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等等你又要去哪!”琨询吓到了,“这荒山野岭的你又把我一个人丢这儿!”

“你只要别乱跑就行,我去去就回来。”简释之说完就跑走了,没留下给琨询嚎的机会。

青山的翠色点晕着化不开的浓绿,雾气之中隐隐透着雨水将要到来的气息,饶是这里常年山雾弥漫,也能够在空气里闻到不同寻常的湿气。这里的植物都出奇的茂密和巨大,野生的稀有动植物对于简释之来说是寻常所见。

他了解这个地方,就像是了解自家后院和自己的掌纹一样。

地下水脉,在西北方第二高的山头有一支,《水龙吟》上说,洞穴里的水脉难清,但是……若是改变水脉的流向,这就容易的多。

这种天气,过两天肯定要下雨,这里一带大树少,根扎的不深,若是雨一旦大了,那肯定要塌方或者滑坡,若是滑坡了,只要地方对,一定会形成堰塞湖。只要有一定的手段人为控制,堰塞湖水压足够大,就可以冲开山下两段河流之间细微的堤坝。堤坝被冲开,洞里的水就能清出来了。

简释之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算算。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的石壁后,一道凌厉的目光正死死的盯着他,手中已经抽出了半截细微的银色。

杀气无声,隐匿于形。

简释之大约测算了一下,若是几日后有雨,只要想个办法把崖上的那块石头炸下来堵住谷口,堰塞湖就比较好做。这也算是上天垂爱,他运气不错,还好有那么个他能利用的地方。

他收好了小本子,向那个被隐蔽起来的洞口跑去。

一道银色的直刃无声的出鞘了。

一尺三寸的短刀,精钢锻造,凿有深重的血槽和凶狠上挑的刃头,杀人之时可以毫无阻力的破开人的骨头而不被卡主,血液能够顺着深深的血槽大量放出。

这是枭阳国天璇营的专用佩刀“牙”,上面有着金色狼头的标志,如同他的主人一般冰冷异常。

然而刀已出鞘,却被一个声音制止住了。

“别动手。”

黑衣男人的翠色双眸微微一动,无声的把牙收了回去。说话的正是男人耳上挂的一只铁鸟。

“待命。”铁鸟里的声音毫无波澜。

“明白。”男人看着少年远远跑走,将手中的牙插回自己的腰间。坚毅的眸子深处闪现过一丝震惊的复杂,又迅速被收回,毫无声息。

这个少年是谁……为什么……

居然能够被那个人所信任么……那个多疑而谨慎的人。

简释之向那个熟悉的地方跑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捡回了一条命。

*  *  *

简释之将洞口用来隐蔽的树枝都拿开,从老路线钻了进去,顺着漆黑的甬道往里走。

今天他没带矿灯,只带了一颗勉强能够发光的微弱蓝石。

寻寻觅觅进了洞口,他仔细听着黑暗里的呼吸声,把那颗半死不活的蓝石抓出来。“是我。”

被铁链束缚的青年在微弱的蓝石光中抬头,披散的黑发挡住了大半脸庞,又湿又脏,只露出一个苍白消瘦的下巴。

简释之涉水进了溶洞,水波弹在墙面上,整个溶洞都因为空旷的回音而嗡嗡作响。简释之来到他身边,把怀里的一包荷叶包着的兔子肉拿出来。

“今天有肉。”他把兔子肉拿出来,照例先往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口显示没毒,再凑到那个囚徒的嘴边。

青年大口撕扯吞咽着已经冷了的兔肉,仿佛一只凶残的狼。

“都是你的,不用急。”简释之轻声说。

风卷残云般消灭一只兔腿,青年忽然哑着嗓子说,“你的头,好些了么?”

简释之微微一愣。

除了方圆,他是唯一问起自己的伤的人。

“就是破了点皮。”他含糊说。

“怎么弄的?”

“被人恶作剧,火药擦的。”

青年冷笑,“都用火药了,还叫恶作剧?那是想让你死。”

“他们没这个胆子搞到死人。”简释之说,“而且死就死了,我清净他们也清净。”

这回轮到青年沉默了。

简释之又撕了一块兔肉,放在自己嘴里咬一口,喂给青年,乍一看倒像是你一口我一口关系极好的人。

“那挺好的。”青年说。

“什么好?”

青年抬起头,一双幽绿色的眼在蓝石的光里闪动着平静的光,却像是一头安静而老练的狼,“他们越是打压你,证明他们越是怕你。”

简释之愣住了。

“那……你呢?”他看着青年,“你被人关在这里,也是有谁在怕你吗?”

“怕我的人很多。”

简释之看着他,问“是谁啊?”

“……”

青年没有回答。

简释之手里的兔肉已经吃完了,青年抬眼看了看简释之,忽然伸出舌,在简释之的指尖上蛇一般舔舐了一口。

“!!!”简释之触电一般把手猛然缩回来。

他有些惶然无措,呆呆的站在水里。

青年的眼神很平静,简释之的慌乱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些,他抬头看着简释之,声音慵懒低哑,“不要试探我。”

“我没有……”简释之如同被烫了一下,把手背在身后,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什么坏人,你是谁,谁把你关在这,为什么你要被关在这……”

“你不觉得问别人之前不先介绍下自己很没礼貌么?”

“……”简释之一时语塞。

纠结一下,他说,“我叫简释之,今年十五,快十六了,住在琅嬛山,没了。”他顿了顿,有点不死心,“你呢……”

少年的嘴角在黑暗里挑出一抹笑。

简释之见他大半天不说话,也明白自己被套话了,收拾好荷叶,一边说,“你让我看的水龙吟,我看了。”

“怎么样?”

“我觉得你知道水龙吟,应该也是见多识广的人,那我想问你,你认识枭阳国太子晟决么?”

“……”那人沉默了。

“你认不认识啊?”简释之有点急。

“算是朋友,怎么了。”他说。

“那你知道他被关了吗?就被关在北山天牢。”

“嗯。”

简释之一愣,“你被关在这,不会也是因为是太子殿下的朋友吧。”

青年笑出来,说,“你真聪明。”

“那你认不认识……怎么才能联系他母国的人,我想救他。”简释之说。

“你在说梦话么?”

简释之急了,“怎么是梦话呢?太子殿下被关,肯定是因为晟耀上台,撕毁古河协议,两国和平协议废止,所以皇帝才不得不扣下他。”

“但是晟耀不是嫡子,也没有被立为太子,上台名不正言不顺,晟耀为了稳住局面,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想办法救出晟决太子回国登基,第二,就是扶持一个好控制的嫡子登基,那两国势必以后是要开战的!”

“我不了解晟耀,但是这个人既然敢撕毁古河协议,肯定选择第二种做法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的,大幽去年旱灾,收成不好,京郊又闹瘟疫,皇帝肯定是不想开战的,所以要是晟决太子能够回国,必定能和晟耀相互牵制,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现在先去和皇帝求求情,做个缓兵之计,暗地里再想办法联系到枭阳的人,怎么就成梦话了呢?”

青年的眸子暗自惊讶,这一番话下来,一条一条有理有据逻辑清楚,把双方的形势分析的明明白白。倒不如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仅仅能想到这个程度就很不容易了。

简释之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说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太子,就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情绪激动。

“你认识他?”许久,青年问。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简释之说,“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不应当被耽搁在天牢里。”

青年挑了挑眉。

简释之的唇嗫嚅着,他想了很久,小声说,“他是我朋友。”

“你认识他,他不认识你,这叫朋友?”青年嗤笑。

简释之低下头,有些丧气,见也问不出什么,收了蓝石就准备走了。

走到洞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我叫九洲,九天的九,大洲的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