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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4: —03—少年之交


—03—

简释之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晚上山里蚊虫多,今天被炸到的额头和手因为接触了湿气,火辣辣的痛起来。

“嘶……”简释之在一条清溪前停了下来,把沉重的药箱放下,洗了洗手,把裹在头上的绷带拆了。

额头上血淋淋的伤口,挫伤一般的烂疤,果然肿了。

他按了按额头的伤口,用清凉的水鞠起来,洗了一把脸。

好痛啊……

他抬头,之间水流之间照盈着他破碎的剪影。

简释之长得很安静,一双柳叶一般的细眉传承自他的母亲,眼角很圆润,一点都没有戾气,眉目之间是个美人,而鼻梁高直,唇线又透着些许冷厉,这是承自他的父亲简澈,却也和他的叔父——当今大幽的皇帝有几分相似。

这样一张好看的面容,却从来都得不到上天的眷顾。

这样被打,已经不是第一次。

自从他拒绝了高官厚禄,门庭逐渐冷落,因为没有钱付给仆人,甚至跟随自己十数年的仆人都另谋出路,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亲王府。伴随着满院子的阴气,伴随着满院子的冤魂和鬼哭,伴随着荒草丛生,他却无力打理。

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简释之却像一个已经经历了沧桑的老人,在他那双眸子里,闪动着的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活泼和期待,而是一种类似于失望以至于漠视的东西。

门庭冷落,缘来缘散,他曾见过无数人众星拱月,在父亲得势时趋炎附势,恨不得跪在地上舔鞋以求一面之交,也见过无数人在亲王府破败之时厌弃如鄙履,甚至来参加葬礼都要捂住口鼻,生怕沾染上瘟疫。

简释之几乎有很多年没有碰过活人了。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害怕他身上染了那灭门的传染病。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简释之见过的失望已经太多了,要是希望太多,而又求而不得,这样的人生过得实在痛苦。

唯一愿意接纳简释之的,是城西护国寺的住持方圆大师。父亲曾经和方圆大师是友人,因此父亲逝世后,方圆大师算是简释之唯一的亲人了。简释之的的医术是他教的,为人处世是他教的,再在护国寺坐几年,简释之应当很有削发为僧的潜质。

不过就目前为止的情形看,简释之似乎并没有什么遁入空门彻底了断三千烦恼的倾向。

——因为一个人。

简释之走了很久,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在护国寺的后门停下,敲了几声,就有个小和尚来开门。

“原来是释之殿下。”小和尚开心,“你许久没来护国寺了。”

“方圆大师在么?”简释之问。

“大师在藏书阁,我去叫?”

“不必,我正好要去藏书阁。”简释之回应。

小和尚挑了个灯,带着简释之向藏书阁的方向走去。护国寺的藏书阁在山上,一路走的崎岖,简释之似乎是走过很多次山路了,比小和尚还要顺畅几分。

不一会到了藏书阁,小和尚便退下了,简释之敲了两声门,里面传来一声嗯,简释之便推门进去了。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和尚,说是住持,却并不是什么老僧的模样。

方圆嘴里衔着一支笔,抬眼一看,就看见简释之头上的绷带。

“今天他们用的炸药,我没防备。”简释之进门就直奔一个书柜,或许是走过很多遍了,他很快就能找到那个人的书。

“你再这么退让下去,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方圆慢悠悠道。

“他们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害怕。”简释之看着落满灰尘的书架,在里面仔细的找着自己的目标。他的语声安静,带着一股奇异的宁静。“我不会害怕,所以,没要和他们争论什么……”

方圆笑出声来,“我觉得你比我更像是和尚。”

简释之抬起灰扑扑的脸,“你是大师,把有的说成没的。我是闲人,只会把没的说成有的。所以,比起您,我还差得远。”

方圆大笑。“善哉善哉。那敢问闲人在找什么书,我不妨帮你找找。”

“自然是闲人,自然找闲书。”简释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找一本叫《水龙吟》的书。”

方圆挠了挠秃头,从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挪下来,向藏书阁的深处走去。“你上上个月问我借《炼金要术》,上个月问我借《常氏兵书》,现在又问我借《水龙吟》,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看书向来很杂。”简释之道。

“再杂,也有规律。”方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简释之。

简释之拿到书,倒不是先去翻阅内容,而是翻到最后一页,果然从里面掉出一张小小的白纸,像是书签。

白纸上有个小小的字——“决”。

简释之将这纸条翻过来,只看见上面有一行小字,“君前一函,反复读之,君之疑问,皆在第二十五页注解。手此奉复,敬候回谕。”

简释之的眼光柔和下来,难得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回信了。”他笑着说。

枭阳国太子晟决,据说从六年前就一直被软禁在大幽的西山别馆。因为身为质子,身份特殊,从没有外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简释之并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只是在偶然读书的时候,发现了自己所有感兴趣的书中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带“决”字的白纸书签。

人生最喜逢知己,一来二去,简释之便专门挑带有小书签的书看,几年下来,竟然攒了整整一盒子的小书签。越发觉得这个人涉猎极深,偶尔还会看见他的标注和解释,字字精辟,简释之觉得受益良多,偶尔也会留几张纸条夹在书里。

本来没指望过什么的,但时不时居然在翻看以前的书的时候发现又多了几张字条,均为对简释之疑问和心得的回答。

这让简释之甚为欣喜,每一张纸条都宝贝似的收着。

虽然从未有缘见面,但简释之一直都想与这位传说中的质子相识。

可惜一方面自己身份低微,另一方面对方身份复杂,因此也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见面。

简释之小心把那张小小的书签收好,唇角带着些笑。

他向来淡漠,自从父母全家暴病而死,笑容便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脸上。这样的表情,也只有在看见这小小的书签的时候才会露出。

方圆笑出声,在矿灯下坐下,“世子第一次有了少年相。”

简释之不解,“何为少年相?”

方圆眼角带着僧人的狡黠,“少年怀春之相。”

“……”简释之忽然有种想把书砸在这个死和尚脸上的冲动。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手里这一册薄薄的书,指尖触及粗糙的书页。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读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书,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忽然就像是自己被人理解了,又像是两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在同一个朝圣的地方相视一笑。

简释之想开口,又觉得像是在为自己行为做解释,最后别别扭扭的说:“太子殿下怀才,若是日后能回到母国,定然是一代明君。”

“枭阳和大幽是敌国,人人巴不得他死,你倒是想他回国?”

简释之摇头,“天下哪有永远是敌国的说法,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是敌国,说不定明天就联姻了。”

方圆笑了,“你这话说的,就一点也不像小孩子。”

简释之低头看书,回应也不太专心了,“小孩子有什么好?”

方圆看他开始进入状态,便笑笑不说话了,让简释之专心看书。

这个年纪的孩子看书,一般是没什么状态的,读一会儿就开始叫苦叫累,可简释之却对书籍的渴望却到了如饥似渴的程度。他的阅读范围很广,从民间小说到齐民要术,从龙族的养殖到矿物的采集,从医学到哲学,无所不读。

皇帝好像从不重视这个孩子,财务司给简释之的俸禄不薄,但被官僚一层一层的剔光了,简释之本可以和皇帝说一声就好的,但他宁愿外出行医来补贴家用,也不愿意进朝廷去和皇帝诉个苦。

简释之对自己的叔父有种异样的排斥,方圆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这个孩子知道一些什么事,也或许是经历过什么,但是他自己不说,没人知道这小小的胸腔里装的是多大的心思。

两人用着一盏矿灯,静默而读,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很是自在。

读了很久,简释之的眼睛有些累了,方圆便推给他一盏茶。

简释之拿起茶,有些出神的看着清亮的汤色,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若是枭阳太子回到母国,将来两国和平了,你觉得会让哪位公主去联姻?”

方圆抬起光秃秃的灯泡头,“问我一个和尚这种事,世子觉得合适么?”

简释之挑了挑眉,“大师刚刚还大言不惭说怀春之事。”

“我是出家人,不谈婚论嫁,世子想说什么?”

简释之喝了口茶,神情淡漠,“我觉得我那几个年龄合适的表妹,没人能配得上他。”

“何出此言?”

简释之把书中夹着的一张笔记拿给方圆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小的字。

皆生皆死皆虚妄,一草一木一江河。

方圆笑开,“倒是有那么几分禅性。”

“能写得出这样的句子,我倒是觉得,太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简释之拿着这张小纸条看了很久,“他很想念自己的母国。”

两个从未谋面的人,简释之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溢出的情绪和才华。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简释之时不时的会在藏书阁的书本里发现枭阳太子晟决的注解,每一条都精准独到,即便是那么一两句,读来也让人受益匪浅。只可惜这样一个有才华的人,现在却像是被锁上锁链的鸟,囚禁在异国他乡的笼子里。

晟决将会是个英雄,只是暂时被蒙尘在这里。简释之从发现他开始,就有一种看着暗处的明珠渐渐成长的惊喜。

他照旧收好了小纸条,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为山为水为真见,非花非叶非春秋。”

若是枭阳太子下次再看这本书,他或许会看见这张纸条,也或许会回信。

他把纸条夹回书里,把书合上了。“今天打扰大师了,我看完了再把书还回来。”

和尚和他挥挥手,“若是晚了,让悟心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了,多谢大师。”

到了门口,方圆突然道:“你体寒,最近入秋,记得喝药。”

“好。”简释之远远的应着,提了个矿灯,便顺着自己的王府回去了,背后一盏孤零零的桌灯,还有一个闪亮的光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