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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21: —20—八荒夜


—20—

天色有些阴沉,简释之身着华服,三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威严的皇城。

大幽的鹤台是整个国家的智囊所在,也是整个皇城的中心。百年来的王朝在这里经历无数变革和重生,历史的风云人物都在这里聚集又逝去,青史里写的是王朝的变迁,这里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英才。

简释之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在想什么。

三年了。

白色锦帛量身裁制,琨周为了这次的会面准备的很用心。素白色的打底和银灰色龙马暗纹绣工精整,披风上坠着流苏和银色的金属扣,金线沉重的将两边工整了立领拉住,垂在胸前形成一个弧度,流苏在风里微微颤着。

简释之很瘦,这身华贵的衣裳有些偏重了,总让简释之觉得有什么压在自己的身上,就像是这样的天气压着皇城一般。

当他远望阴云之时,忽然一滴冰冷的水滴滴在他的脸上。

下雨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头上。

“世子。”

简释之抬头,看见姜宁时微微一愣。“姜总管?”

短短几日不见,姜宁宛如从地狱走了一道,形容异常憔悴,眼圈深重,眼白里都是血丝。

“没休息好。”姜宁淡淡说,“走吧,陛下等着你。”

简释之点了点头,跟着姜宁向正宫方向走去。

宫里的人很少,只有稀稀散散几个宫人,被禁卫看见也被打发走了,出奇的冷清,简释之一步一步走着,环视着周围。这并不像是要给他祝贺的样子。

“今天本是世子的生日,应当大庆的,但陛下别有安排,世子进去了,就知道了。”

简释之笑了笑,“无妨,进去了,出不来,也就是这么回事。”

姜宁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带着简释之往前面走。

到了正宫门口,之间大门紧闭,姜宁犹豫了一下,终究开口说:“世子,今日只是您和陛下两人,没有外人,但凡有什么话,希望你和陛下说开比较好。”

简释之有些楞,道,“我不太懂姜总管的意思。”

“你和陛下之间的情分……还是希望世子能够重拾起来。”

简释之的眼睛很亮,却是异常沉静的。他没说话。

姜宁摇了摇头,将高耸的门开了一个口子,让简释之进去了。

沉重的檀木大门在深宫中传出古老悠长的摩擦声,像是已经经过了几千年看着这世间变化的老人。这扇门开了又闭合,进进出出的都是大幽的历史。

简释之一脚踏进黑曜石铺就的内室,华贵的白靴倒影在光滑的石板上。宫里很干净,但简释之只闻到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异常浓重的白药味。门窗都被紧闭,生怕透进一丝风来似的。

简征坐于王位上,华服戴冠,身披一件黑色狐裘,脸色有些苍白。

“阿赦来啦。”男人轻轻的笑了。

简释之迈入正堂,将靴子脱于玄关放好,走到朝堂正中,双手交握于额上,双膝触地,行大幽最高跪礼。

他一拜到底,额头及地,自然的避开了皇帝的目光。

“臣,参见陛下。”他语声恭谨。

座上的人沉默了一会,说,“起来吧。”

简释之再礼,朝中没有他的座次,他只是合膝跪于御前,他的目光顺从的低垂着,始终没有和简征交汇。

“你今日的药还没喝。”简征说,“我让方圆大师带过来了,你喝了吧。”

简释之看见一边桌案上果然有一碗药,便起身过去喝了。一入口,只感觉是平时他喝的药的味道,却是有些浓,他微微一皱眉,便将一碗药喝的见底。

简征一直看着简释之喝完,只见他又乖乖坐了回去,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来,“阿赦和皇叔,生疏了啊。”

简释之说,“不敢。臣只是一个丧门之子,得陛下垂怜才苟活至今。”

简征沉默了一下,“丧门之子。”简征将手里的茶抬起喝了一口,说,“朕记得你小时候喜欢骑马爬高,皇叔便带你去西贡山脉,有一次捡了一只小鹰,你很是喜欢。”

简释之的眼睛微微一动。

“后来鹰母来了,你还不知道还给人家。”简征笑出声来。

简释之记得的。

后来鹰母来了,简释之将小鹰收在怀里,鹰母扑向他,简征把他护在怀里,简征的肩膀上,如今还留着被鹰啄伤和抓伤的疤痕。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啊……为什么,他们就这么生疏了呢?

简征喝了一口茶,咳嗽了起来。

这一声咳嗽似是咳出了什么东西,简释之一听声音不对,立马抬头,只见简征捂住嘴,手帕间已经见红。

简释之猛地站起来。

简征咳嗽着,苍白的笑了,道,“无事,无事。”

简释之看着他的脸,说,“这不是无事的样子。”

简征却只是笑了笑,“人的寿数终归有终点,我到了寿数了,你还年轻。”

简释之不再绷着那套虚礼,他大步走上玉台,将简征的手一把扣住,却被简征挣脱开了。

那一触,简释之只发现那双手冷的像冰。

“病了多久,为何不叫医生?”简释之冷静的说。

简征摇摇头,“医无用。”

“你这是讳疾忌医。”

简征笑了,他抬头看向简释之,“能医我的只有你母亲,可是她死了。”

简释之有些不解,他看向简征的眼睛,一瞬间两人目光电光般交汇,简释之脑子里顿时出现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

那双眼。

简征的温柔,简征的笑,简征面无表情的脸,和奉王府三十几口腐烂的尸体,简征和自己父亲的交合,那猫儿一般的呻吟和低泣。

他猛地退后一步。

简征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将手帕往身旁的篓里丢了进去。简释之看见里面已经有了半篓子的血帕子。

“我知道你想问我很多东西,但是问不出口。”简征咳了一会,淡淡的说,“问吧,我悉数讲给你听。十几年前的,二十几年前的,我都讲给你听。”

简释之有些愣神。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不愿见我。”简征将自己身上的黑色狐裘拉了拉,他好像是很冷了,轻轻往自己手上呵了口气。简释之发现他是手很苍白,瘦的几乎见骨,青色的血管就埋在松弛的皮肤之下,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已经青丝斑白,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就算是一阵轻微的风似乎都能把他吹倒,他握着大幽的最高权柄,身体却如此孱弱。

可他才三十九岁。

简释之看着这个他熟悉却又陌生的人,这个他一辈子的梦魇和守护者,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简征很久以前的样子了。

“你不问,那就我来说吧,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简征说。“我的病,是因为你娘。”

简释之愣住:“我娘……?”

“你娘亲是阿修罗最高贵的公主之一。”简征顿了顿,“十九年前,大幽还在和阿修罗人争夺领土,那时候,我还没即位,你的皇祖父去世,国内动摇。阿修罗人趁此进犯我大幽,夺去了西贡山以西的地区。”

简释之的眼神微微一动,他顿了一会,说:“丰顺元年的事,后来我父亲领兵,将阿修罗人赶出了大幽,两年后签订了西贡条约,阿修罗人便割地赔款。”

“是的,你的父亲带兵,出征将阿修罗赶出了我们的国家,一直将他们赶到斯凯山地。你的父亲很优秀,战争也完结的很快。”简征咳嗽了几声,继续说,“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一纸合约,还有一位阿修罗的公主。”

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下来了,简征的目光停留在桌面一张金色帛书之上,那就是十七年前的西贡条约,它带来的赔款让大幽得以在战乱之下休养生息了很多年。

还有那位奉亲王妃。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条约上的赔款数额和实际的赔款数额并不相符。”简征说,“阿修罗人将公主许配到大幽,是想和大幽永结同好,他们高贵的公主,必须以皇后的位置登上大幽的国土。”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简征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苍白的笑了笑。“大幽的皇室血脉,也容不得外族。于是我娶了姜宁的姐姐,也就是姜国老的女儿做了妻子。”简征说,“可是……后来这成为了我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所以我的母亲嫁给了我父亲?”简释之说。

简征又剧烈咳嗽起来,他挺立的背弓的像一只虾,像是每一声咳嗽都会带走他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

简释之跪下一条腿,轻轻拉住了简征的干枯瘦弱的手。他的心里在撕扯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简征大约是他童年的时候对他最好的人了,也或许因为看见了曾经那保护自己的胸膛和身躯已经佝偻,有了英雄迟暮一般的怜惜感,又或是只是一个医者的仁心。

简释之自己也说不清楚。

简征抬起头,眼角有了温柔的笑意。

“阿赦长大了……”他轻轻的说,“长高了……”

简征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心脏一阵一阵的疼,他低下头,觉得冰冷的很多年的心,本已经波澜不惊了,又像是被一阵雨打得零零碎碎。

他抬起头,觉得自己第一次有勇气看向简征。

“我年少……看见过你和我父亲……”简释之声音哽咽,“我只想问这一件事情。”

简征的手微微一颤。

空气沉寂下来,简释之低着头,声音有些颤,“你……和我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若是怨恨我父亲无礼于你,你杀了我全家,又为何独独留下我?!”他声音嘶哑,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简征沉默了。

简释之低下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擦,泪水浸湿了白色的素绸,流下了印记。

一直冰凉的,干枯的手慢慢的抚住他的脸庞,简释之抬头,简征将他的泪水擦干净。

“如果我说,你父亲,你府中上上下下三十口人,都是娑亚杀的,你会信么。”

电光猛地在整个屋子里炸裂宛如白昼,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的炸雷。

简释之楞在原地。

简征的脸在闪电之中惨白如雪,简释之看着他的神情,这不是说谎之人的脸。

“你恨了我这么多年,我明白。”简征说,“如果我三年前就这样和你这样说,你大约不会接受这样的答案。”

简释之的唇颤抖起来。

“你母亲娑亚,阿修罗人高贵的公主,她骄傲的嫁到了大幽,却没有坐上皇后的位置。”简征的没有再喝茶,缓缓的靠在了椅背上,只仿佛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她怨恨我,怨恨大幽,也怨恨强迫了她生下孩子的你父亲。”

简释之的手不住的抖,“她……”

阿修罗女,天性善妒,善用蛊毒和咒术。

“这门婚事原本就非双方情愿,但她坚持不反悔婚约。”简征自嘲的笑了笑,“谁知道呢,她带着阿修罗的怒气和怨气来了。”

“她诅咒我,诅咒大幽,诅咒皇室的血脉都活不过四十岁,都将在病痛和寒冷中渡过,最后吐血而亡。”简征的脸如同鬼魅,他虚弱的笑了,“我从没信过,可是现在,我信了。”

“你……”简释之睁大了眼。

“你从小就体寒,我总是想着,阿赦不能随我,阿赦不能短命啊……”简征笑了笑,他低垂着眼帘,眸子里溢出温柔,“所以我努力了这么多年,看见阿赦现在还好好的……”

天上一声惊雷劈下,简征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都从椅子上栽下来!

他蜷缩在地上,嘴唇乌青,口鼻都开始不住的溢出黑色的血。

“皇叔!”简释之大惊,他跪在地上,嘶吼着,“来人!御医!救命!”

简征他笑着摇了摇头,他的手颤抖着,抬手抚摸了简释之的脸颊,“阿赦……”

“皇叔,你不要说话了,我以后一定不再和你赌气了,皇叔……”简释之哭了起来。

简征笑了,他笑的很开心,内脏的碎片随着他的呼吸从他嘴边溢出,他沙哑的嗓音像是弹尽粮绝的风箱。简释之的手颤抖着,企图擦掉那些血,但他擦不掉,只有越来越多的内脏碎片涌出,简释之的白衣全是血。他拼了命的大声呼救,但没有人来。

“阿赦……不是世子,阿赦是……我的孩子……”简征的眼睛流出了血,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笑着说,“大幽……不能有短命的皇帝,所以才……换了人,你……才是太子,琨周才是……世子。”

简释之一瞬间像是失聪了。

天上的雷鸣电闪,冰雹和瓢泼的大雨击打在瓦片和石砖上。可他眼睛里只有简征的唇微弱的翕动。

“你……一直喝的药,都是我的血炼的……可以……解毒。”简征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却笑了出来,他一辈子终于有一次可以作为一个父亲来触碰他的儿子,可他已经命在尽头。“我把皇位……还给你,好好活下去,健健康康的……”

“不!不不不!不要!不要!我不要皇位!阿赦还要当皇叔的肱股之臣……”简释之大喊,他的泪水崩落,止不住的流下,滴在简征的脸上,“皇叔!你还欠我!你欠我十六年的生日!你欠我一个解释!你有何颜面去面对琨周,面对我父亲!”

“皇兄啊……”简征的瞳仁渐渐失去了焦点,他笑了出来,像是想到了很遥远的事情。

是啊……

皇兄。

他曾经说过会替他守住天下,他将骑马越野平定万里的河山,让他在朝堂之中安心阅章批文。可他也说过他们之间缘分已尽,以前的种种都算是过眼云烟,散了就是散了。

他到底爱过他么。

简征不知道,他也不想再追求答案了。

他累了。

简释之的泪眼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他抬起头,软软的叫了一声,“皇叔?”

简征很安静,再也没有回答了。

简释之低头,他嘴唇颤抖着,说,“父皇。”

简征已经睡着了。

简释之抽泣起来,他抱着简征的尸体,全身都在颤抖。他刚刚才和童年对他最好的人和好,这个人刚刚才摸了自己的脸。这个人以前可以轻易的举起自己,让年幼的简释之坐在他肩上看着辽阔的大幽。

可这个人现在已经死了,甚至他喊的父皇他都听不见了,一辈子都听不见了。

简释之嚎啕大哭起来,他嘶哑的哭着颤抖着,抱着怀里的尸体。

沉重的大门之外,姜宁已经泪流满面。

猛烈的山洪伴随着大雨砰然爆发,将琅嬛山中的奉亲王府瞬间吞没了,连同着那里的孤魂野鬼,也连同着那里的传言和秘密。

丰顺19年的秋,是简释之十六岁的生日。

大幽东朝第二代帝王简征逝世,年仅39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