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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20: —19—宇宙乍裂


—19—

简释之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双手被铁镣锁住,神经随着冷水一滴一滴往下淌,痛得他睁眼都难。他深吸一口气,抬眼去看周围。

这是一间阴沉的牢狱,四处散发着霉味和臭水沟的腥臭,光线昏暗,面前只有一袭白衣,冷冷的注视着他。

琨周看着他抬头,将手里的水瓢啪一声扔回了桶里,溅出来的水星子打在简释之脸上。

简释之抬头,有些脑袋发懵。

琨周没说话,看着简释之,他的脸被隐藏在阴影里,简释之看不清他的脸。沉默像是黑夜里的水银,越来越沉重,渐渐蔓延了整个房间。

“枭阳的重犯是你放走的?”琨周说。

简释之低下头,过了一会,说,“是。”

琨周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的转过身来,突然狠狠一脚往简释之胸口上招呼上去。力道极其刚猛,简释之只觉得心脏都被抨击出体外,他被踢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呕出半口血。

琨周大步走上来,他猛地揪住简释之的衣领,贴着简释之耳边说,“枭阳太子晟决被关在北山天牢,前天军机处密报,北山天牢被袭击,今天琅嬛山就出了事。”琨周咬牙低声道,“北山天牢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而今天琅嬛山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简释之,你到底做了什么!”

琨周咬着牙,手在发抖,“你提着饭笼是给谁去送饭?你到底放走了谁?”

简释之没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侍从,在牢门便轻轻敲了敲,琨周有些烦躁的示意来报。

“殿下,已经查清楚了,死的人全是枭阳人,好像是征天军的特种队,”侍从说。“一个小队,死的一个不剩。”

琨周没说话,让侍从出去了。

等牢里重新恢复平静,琨周道,“你听见了?你放出去的人,一出去,就宰了一个征天军的特种队。”

简释之的眼睛微微一抬。

“你放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人?是豺狼虎豹还是地狱修罗?”琨周拿出手帕,擦干净了手。他在简释之面前蹲下身子,“北山天牢遇袭,父皇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封锁情况,那就是晟决被劫。”他顿了顿,“今天死了的这伙人,很可能是晟耀派来刺杀晟决的。晟决若是已经脱险,那他何必来琅嬛山多此一举的来救人?”

简释之依旧不说话。

琨周脸色阴沉。他突然抬手,往简释之脸上扇了一耳光,“你他妈放出去的到底是谁?你知道么!”

简释之的双手都被铁链锁住,鼻血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滴下,他低着头,没做声。琨周烦躁的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水桶。

“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给谁送饭,结果到那里,你让我见到了什么?你放走了个枭阳的重犯,一个晟决冒着送死的危险也要来救的人。你让我看见了满山都是刺客的尸体!”

他猛地拎起简释之的领子低声吼道,“简释之,你这是要我死!”

简释之的眸子依旧平淡,“什么死不死的,人是我放走的,你正好看见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要我怎么办?”琨周的手都在抖。

“你能怎么办。”简释之声音很轻,“把我交到军机处,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放屁!”琨周说。

简释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抬手把鼻血擦了,没什么大的情绪。

从他决定救九洲开始,他就应该想到这些后果,但他没得选。他不救九洲,两个人都得困死在山洞里。至于现在,是交到军机处,还是被怎么处置,他都无所谓。

他对生死都早就不在乎了,哪里来的所谓。

琨周站起身来,他焦躁的在牢里走了一圈,回头皱眉说,“你是不是料定了我不会把你交到军机处,嗯?”

简释之说,“人是我放走的,几十具尸体,哪里有这么好瞒,总有风声走漏,那时候你就是共犯。”

“谁和你是共犯?那些都是什么人?枭阳乱党!”琨周吼道。

“那你为什么不交出我?”

简释之的眸子像是冰雪化出来的水那样清澈,但那里面是没有任何东西的,深得像是千年的古井,当你被吞没,都不知道他的底在哪里。

琨周仿佛被刺痛了一般,他猛的转过头去,痛苦的说,“简释之,你到底在想什么?送到军机处,你以为你是世子他们就不会对你用刑?”

简释之轻轻笑了笑,说,“那也没所谓。”

“你可能会死。”

简释之说,“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

琨周一脚踢开了木桶,哐当一声撞在墙上,他愤然离去。

简释之永远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琨周也不知道他自己在生气什么。

但是事实证明琨周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一个小时后,琨周的侍从把简释之从牢里放了出来,塞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

琨周坐在马车里,简释之上去的时候他正靠在马车壁上,眉头皱着,眼睛紧闭,好像在做一个烦心的梦。

“原来你把我搞到太子府的私牢来了。”简释之一愣。

“闭嘴。”琨周烦躁的说。

他和简征长得不太像,先帝给简征取名为征,只想他征伐统一北部,但简征本人其实很柔和儒雅。可是他做到了先帝根本没法想象的一件事,靠着一纸古河条约,将周要和丰和两个洲纳入了大幽的国土。

本来是周要和崇城,但崇城是枭阳国的南部边防重地,枭阳北境又遇迦楼罗袭击,枭阳为了保住崇城,只能拿太子来换。

这就是晟决为什么来到了大幽做质子的原因。

简征是个平和而柔软的人,而琨周太过要强了。

他就像是一支紧紧绷在弦上的箭,随时都会射出去,摧毁他的一切敌人和障碍,每每他皱眉,简释之都觉得他其实已经很累了。

明明只有十五岁。

“阿周。”简释之唤他。

听见这个名字,琨周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睁眼,眉间的皱纹消失了。两个人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你还好么?”简释之说。

琨周说,“我不好,你看得出我哪里好?”

“我看见你皱眉了。”简释之说。

琨周快被他气笑了,他笑着喷出几口气,说:“我都快被你气死了,我还不能皱个眉?”

简释之不解。

琨周闭上眼说,“军机处,我和他们说了,我到的时候发现你被人打晕了,你应该是发现歹徒要逃跑结果遭遇了不测。至于我的那些下人,都给了金子打发走了,我告诉他们不要乱说。”

琨周顿了顿,又继续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父皇,他现在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明天他就要见你,你就不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了。”

简释之点头。

琨周睁眼,再次重复,“我真的不是为了你。”

简释之说,“我知道。”

琨周觉得自己又被他气到了。

想的心烦,他又闭上眼装睡。

琨周和简释之一同长大,琨周是唯一的嫡子,在他出生后皇后就死了,简征怎么都不愿意再续弦,因此琨周以后的孩子都是从各个分家过继来的。

简征很爱皇后,也很爱他们的孩子琨周,甚至也很爱琨询那些不是嫡子的孩子。琨周明白,父皇心里是没有偏袒的,但是他唯一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会在乎这个简释之这个世子。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住了自己的手腕,按住了脉,他睁眼,正对上简释之的脸。

“你干什么。”琨周说。

简释之把了一会脉,说,“这次我见你比上次好多了,脉还是有些虚,你要好好保养。”简释之顿了顿,“你是太子,不是将军,不用练那么好的武,毕竟身体底子重要。你再这么下去,只怕要折寿。”

琨周眼里微微一顿,说,“我折寿,和你什么关系?”

“不值得。”简释之说,“人好好活着才是值得的。”

琨周反问,“那你呢?”

简释之微微一顿,说,“我也会好好活着,但我也不畏惧死亡。”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琨周说,“见父皇,你不要惹父皇生气,否则我就……”他顿了好久,“我就打死方圆。”

“关秃驴什么事。”简释之笑出来。

琨周的心软了下来,他看着简释之的笑,好像又回到小时候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永远也迈不过去的江东行就是横在他们心里的刺。但是今天,好像那个刺终于有些松动了下来,琨周也觉得放松了很多。

“待会看见父皇,要记得好好行礼,穿的干净一点。”琨周叮嘱,“父皇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就在偏殿候着,有什么事一定叫我。”

简释之点头说好。

马车在太子府停下了,琨周下了马车,觉得天气越来越冷了,他回过头看简释之,正好看见他打了个哆嗦。

琨周将自己的白色狐裘解下,披在了简释之的身上。简释之有些楞的抬头看他。

“你怕冷,多穿点。”琨周头也没回的向前面走了。

明明只有十五岁,背影却像是已经经历了无数磨砺和摧残,但是他的脚步依旧稳而坚定。可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简释之想。

九月的风已经渐渐的平息下来,简释之在太子府住了一夜,第二天,琨周将他打理得干净,又从布衫换了锦衣。

简释之很多年没穿过什么好衣服,衣服一换,他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琨周盯着他看了好久,说,“你怎么那么白?”

简释之说,“山里湿气大,捂的吧。”

琨周别开了目光,说,“你这样找不到媳妇的,谁愿意嫁给一个长得比自己好看的?天天心塞。”

简释之勾了勾唇角。

姜宁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备好了,琨周看着简释之身穿白衣向外面走,就像是一朵云,轻飘飘的很是好看。

“皇表兄。”他轻轻的说,“等今天完了,我们去京城西郊钓鱼吧。”

简释之回过头来,一眼宛如星辰都在白天亮了,秋天的金桂摇晃了一下,没有大红大紫的绚烂,只有温柔的香。

“好啊。”简释之说。

简释之走了以后,琨周一直看着门。

过了好久,他忽然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脉,紧接着像是被烫了一下,很快转头回屋,脚步却轻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