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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19: —18—谈笑风云皆变


—18—

简释之做了个很温暖的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简征了,或者是没有梦见过真正的简征了。

“阿赦以后想做什么?”简征将小小的简释之放在自己身前,他们骑着高大的白色牝马,立于京城之北连延不绝的西贡山脉上,遥望安平京城。

简释之的小手紧紧抓住简征的衣袖,他在山顶的巨风中睁眼看着广袤的天下,巨鸢自白雪皑皑的山峦上滑翔而过,他们的翅下是大幽的土地和繁盛的国家,往南方而去,那是温暖而宽广的中洲大平原,那条宝石玉带般清澈的泪澜江养育了沿岸两亿的大幽子民。

简释之只觉得从发梢到心尖被这宏伟的山河所震撼。

“皇叔以后想做什么?”他大声问。

“皇叔想守护这山河。”简征笑着说,“想守护我大幽子民,想天下再无征战,五谷丰登,想当个好皇帝。”他低下头来,在简释之的耳边轻轻说,“也想守护你。”

简释之抬头看着简征,逆着光,他看见年仅二十多岁的简征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抬起稚嫩的手,触摸男人的脸,“皇叔,你有白发了。”

男人没有生气,他笑了,说,“皇叔老了,而你还有未来。”

“那我未来要帮皇叔做事,帮皇叔守住这河山,让天下再无征战,百姓安居乐业。”简释之说,“阿赦要做皇叔的肱股之臣!”

简征笑了,他将简释之抱得更高,他说,“皇叔怕是来不及了,阿赦要做天下的肱股之臣。”

简释之觉得周身都被一种奇异的温暖所覆盖,他往晟决怀里缩了缩,似乎是在做一个久违的美梦。

晟决低头,将他往怀里又抱紧了些。

百里之外,皇城之中。

姜宁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他猛的从自己的床上惊起,只听见主殿那边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他的心一抖,衣服都开不及穿好,大步跑向简征所在的主殿。

门一推开,只见简征整个人扑在地上,长发散乱,白石地板上赫然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

“陛下!!!”姜宁几乎疯了,他冲了上去跪在地上将简征抱在怀中,帝王的身体冷的像冰,鼻息微弱,他一摸脉搏,已然是油尽灯枯之态。“陛下!”他的手在颤,喊了好几声,怀中的人才慢慢醒转过来。

“姜宁……”简征轻声说。

“臣在。”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帝王说。

姜宁的手微微一颤,再看向帝王的双眼,却发现那双瞳仁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被一片白翳所代替——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姜宁的眼中已经被泪水充盈,却极力忍住了。“陛下。”他轻轻的说,“已经快日出了……”

可这明明是无边的暗夜。

“是么……”帝王的嘴角微微上挑,有残血伴着内脏的碎片溢出来,皆被姜宁颤抖着擦去。“朕梦见了阿赦……”

“世子是好孩子,太子也是好孩子,他们都很好。”姜宁将帝王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他冰冷的躯体。

简征苍白的笑了笑。

“陛下,失礼了。”姜宁将简征抱起,轻轻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住他,同时也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温暖着这具冰冷的身体。“陛下,臣还是帮你叫太医吧?”

简征摇了摇头,“能够医好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没用的。”

姜宁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问。

身体得到温暖,简征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他的头靠在姜宁的胸膛处,能够感受到心脏跃动的旋律。

“阿赦的药依旧在吃么?”简征忽然问。

姜宁微微一愣,“方圆那边一直在叮嘱他吃,他自己也上心,一直吃着的。”

简征听了放心了一些,点了点头。

姜宁停了很久,试探着问,“陛下……世子吃的,到底是什么药,臣每每都从陛下这里得药送给方圆,但才疏学浅,并闻不出方子。”

简征闭上了眼睛。

“陛下……”

“阿赦和我的体质一样,不能让他在这样下去。”简征轻轻的说,但在姜宁听来不亚于夏天的惊雷。

“世子,不是世子。”

秋天的大风卷过,尘埃之下露出了沉睡了很多年的古井。

简释之这一觉睡得很好,他已经很久没有能这么好的睡觉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九洲轮廓分明的脸,青年的眼睛闭着,感觉到怀里有动静,他的睫毛一颤,随即一双眼瞳中就流出了摄人的光。

“醒了?”晟决说。

简释之点点头,突然抽了抽鼻子,“完了!蓝石!”他猛地从晟决怀里跳出来,检查了一下,蓝石粉末本来应该呈白色,现在却泛着黄,明显是有些氧化了,简释之顿时懊恼道,“完了,热过了,怕是不纯了。”

晟决说,“没事,还有一颗。”

“要是这一颗再用了,还是不够,那我们两个就真完了。”简释之皱眉。

晟决看他懊恼倒是有些好笑,“即便是热过了,成分还在,你慌什么,顶多再多兑点其他的东西。”

“又不是要什么有什么。”简释之叹气。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将蓝石粉兑在过滤过的水里融了,拿起另外一颗蓝石捯饬起来。

就在这时,山洞外传来了几声长长短短的鸟叫。

晟决一听,顿时脸色变了。

良烈传来消息,敢死队已经到达琅嬛山。若是他们现在进来,晟决没有任何抵御能力,而且最麻烦的是还有个简释之。

若他们杀晟决,再嫁祸给简释之,这将会是坏的结果。

“简释之,要加快些了,没时间了。”晟决道。

“怎么了?”

“要杀我那群人已经快到了,再不抓紧我们两个都得死。”

简释之有些急了,手上的动作也慌了。“那怎么办,现在还有一颗都没提炼出来,靠这些纯度不够的肯定没法融开锁芯。”

晟决也有些急了,脑神经突突的跳。

“用石碘可以吗?”晟决飞速思考。

“从哪里提?”

“水里能提。很快。”

“不行这里的水偏酸,我以前测过。”

“那有办法把酸消了么?”

“不行,除非有相对性的金属。”

晟决想来想去,突然灵光一现,“你过来。”

简释之跑过来,晟决低下头,让简释之把自己耳朵上的那只铁鸟给卸下来。

“你怎么还有一只?!”简释之大惊。

“拆了!现在来不及解释了。”晟决道。

简释之对机械很熟,啪啪两下就把铁鸟卸了,里面的机簧散落一地,异常精巧。简释之眼睛发光,“这么好的东西你从哪里搞来的?你送我的那只也一样?”

“把中间的那个齿轮的芯抽出来。”晟决哭笑不得。

外面的鸟哨越发急促的响起来,晟决心里有些急了,但也没有再催。

“锂金!居然是锂金!”简释之看清了那个齿轮芯子就激动了,“你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一开始不说!”

晟决勉强的笑了笑,心想这指甲块这么大的一块锂金就是青鸟黄雀的关键部位,班墨要是知道他花了几十万两银子才做出来的传音鸟被人拆了当溶解材料,怕是要掀翻轻机部的天花板。

简释之接下来动作很快,先把水过滤着,随即就抽出自己的医用银针来试探无相锁的锁眼。

“你成么?”晟决道,“我虽然看过五金记,但是对无相锁那一章几乎是毫无了解。”

“无相锁的关键之处就是三个,阴钥,阳钥,还有开锁转序,错了一个都不行。”简释之说,“我只能试试阳钥,直接破坏锁芯,我们就不用管阴钥和开锁转序了。”

“我听说有的无相锁还会加其他的机关,要是强行打开说不定会有炸药。”

简释之手停了停。

外面的鸟鸣再次急促起来。

晟决道:“不管了,你先开,反正开也是一死不开也是一死。”

简释之继续弄,普通锁器他只用一根银针就能开,但这次他一次性下了四根银针,手法娴熟,倒是把晟决搞懵了。

那边的水已经沸了,简释之先将各种材料混合在一起,那块锂金便沉在容器地步滋滋冒泡起来。简释之很快再次转回来对付无相锁。

银针很快被简释之捅坏了两根,晟决有些急,“行不?”

简释之口中咬着针袋,细细的汗很快从他的额头冒出来,银针一根接一根往下掉,不停的戳坏换掉。很快几十根银针已经所剩无几,简释之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滚下来,他皱着眉,一开始晟决以为他慌了,但发现他没乱。

突然“咔”的一声,晟决猛地转头,只见锁芯里插着大概有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已然被简释之强行抵了出来!

他暗叫一声好,几乎要出声为简释之喝彩了。

简释之很快转身将已经溶解好了的药剂顺着锁芯徐徐倒下,锁芯上的黄铜上发出滋滋作响的泡沫,随即异常刺鼻的气味就蔓延了整个山洞。

晟决只感觉自己的手微微一松,叮当一声,锁头砰然落地。

简释之松了口气。

晟决将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的手腕被这铁链折磨了几十天,上面已经有了深深的伤痕,但再次自由,他依旧可以握起刀剑。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青年的脸上浮现出来。

“接下来就是把堵在洞口的那个石板弄开了,我们两个一起。”简释之向前跑去。

刚刚异常急躁的晟决却反而像是不着急了,他笑了出来,将自己被桎梏了很久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最后环视了一下这个山洞。

“快啊,要不然待会来刺杀你的人来了。”简释之有点急,但随即,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对了……你刚刚,怎么知道他们来了的?”

他愣愣的看着晟决向自己走来,突然心底里生出一丝害怕来,“九洲?”

他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颈侧遭受重击,简释之的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随即被晟决抱住。

一声闷响,洞口的石板被从外面炸开。良烈站在了洞口,“殿下。”

晟决将昏迷的简释之轻轻放在了中央的石岛上,从他的耳上拿下了传音鸟,但想了想,还是重新放了回去。

“没事么?”良烈说。

“留给他吧,毕竟我欠他的。”晟决看着毫无知觉的少年,表情有些复杂,“现在也是,将来也会是。”

“不带他走么?”

晟决摇了摇头,“我现在自身难保。”

良烈在晟决面前单膝跪下,晟决接过了他手上的兵符,面色冷然。“殿下,该回家了。”

晟决点了点头,他最后回头,看了看毫无知觉的简释之,眼底留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天下之大,敌国之人,说要再见,谈何容易?或许以后会在战场上相见,兵刃相杀也说不定。

简释之不知道,于晟决来说,有问题的永远不是堵在洞口的这块石板,而是手上的无相锁。解开无相锁的晟决,已经所向披靡,就像是挣脱了桎梏的龙,即将翱翔于九天,掀起血雨腥风。

丰顺19年九月的琅嬛山依旧安静。这样的安静并非如同往常一样的平静。

在北山天牢杀死两队精英的枭阳敢死队,全员三十人,于一个时辰之内被全歼于琅嬛山北部,甚至没有发出多少惨叫。但山里所有的食肉动物都闻到了浓重的血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