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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17: —16—思两和


—16—

简释之走了以后很久,晟决都有些懵。

梦想是做一个闲人?这是哪门子的梦想?当真是在护国寺和那群秃驴呆的太久了么?

但是想想他又觉得有些好笑,那张严肃认真的脸义正言辞的说他想做闲人,这个人实在是有意思。

正在想着,水牢中一声轻响,溶洞顶从上面开了一线光,接着一个碗就被从上面吊着放下来,正正放在那中岛上,头上有人低头下来看了看,晟决便低着头装作有气无力的动了动证明自己还活着。那人便重新关上口子走了。

碗里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晟决看都不看一眼。

在简释之没来之前,他一直靠这种东西苟活,最近他伙食被简释之照顾得很好,便不再多看这东西一眼。

不多时,良烈便从另外一边洞口进来。

“殿下,有新情况。”

“说。”

“三个时辰前的事,北山天牢那边被人暗杀了二十几个侍卫,但牢中却没有一人丢失。”良烈道,“死去的侍卫全是一刀毙命。”

“天璇营派人来了。”晟决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

“我派人和那边接头?”良烈道。

晟决点了点头。正准备说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杀了二十多个人,北山天牢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撤走了,据说尸体都凉了。”

晟决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璇营派人来营救是应该的,但是……

“北山天牢的人我接触过,他们那边用的是阶梯式换班。每人站三个时辰的班,但平均每队都会有一个人半个时辰换一次班,以保证随时都有至少一个精力充沛的人。”晟翱道,“若是他们想在这样的制度下潜入,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一个队一个队的杀?”良烈一个冷战。

“对,不仅如此,若是半个时辰内换班也不至于两个时辰才发现,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个时段换班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晟决道。

良烈猛的明白过来。

“一队就是二十个人,也就是说,他们基本上杀了一个队。换句话说,他们只用了半个时辰。”晟决闭上眼睛。“这样的杀法,不是天璇营。”

“那是……”

“这些人应当是晟贤派来救我回国的,但如果我没猜错,这不可能逃过晟耀的眼睛。”晟决说,“如果晟耀轻易的就放了这队人出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

“敢死队里有晟耀的人……”良烈明白过来。

晟决冷哼一声,“我们不妨假设全是晟耀派来的人又如何?那时候他们不是来救我,是来取我的人头的。”

良烈一身冷汗。

“殿下……那现在……”

晟决沉思了一下。他不信任前来营救的敢死队,哪怕里面有一个晟耀的人,都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威胁。但是现在良烈的主力部队还在枭阳,调用过来实在不太可能。

“你现在能用的兵力有多少?”晟决道。

“只有两个小队,合四十一人。”良烈说。

“足够了,指挥权给我,打掉他们。”

良烈一顿,顿时幽幽的说,“您是不是忘了您的黄雀给了简释之了。”

晟决一懵,猛地反应过来。

没了黄雀青鸟,他怎么指挥?

“要不……你再要回来?”良烈说。

“不。”晟决坚决否定。“送人的东西哪里有再要回来的说法?”

“那这场仗你说怎么打吧。”

晟决沉思了一下,抬头道,“那要不直接让简释之把我放出去好了。”

“……”良烈盯着晟决,“殿下你觉得这可能么?”

简释之是单纯,但他不傻。他想救晟决不假,问题是现在晟决不是晟决,是九洲。话说是九洲和晟决是朋友,简释之单凭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信任在行动,但让他把晟决放出去,只怕他再单纯,也明白这个人不是那么轻易能放的。

晟决思来想去,说,“没事,我试试。”

“殿下你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就这么问他把黄雀要回来不行吗?”良烈简直无语了。

“你看着就是了,我能让他救我。”晟决说。

良烈深深叹了口气,晟决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那碗馊了的饭上面。他的眼睛一动,“良烈,你附耳过来。”

*  *  *  *  *

简释之大早上去了一趟方圆那里,他烧已经退了,精神也好了很多,简释之没问他手是怎么弄伤的,方圆也似乎没有说的意思,给方圆开了几服药叮嘱着小和尚煨着,他便早早准备向琅嬛山里去。

没成想,在半道上看见一辆马车,垂着流苏,看起来颇为华贵,停在路口处。

认出那是琨周的马车,简释之也不打招呼,便继续走了。

“简释之。”马车里忽然传出琨周的声音,随即他便有些生气的从车厢里跳出来,“你怎么回事,不在家,我一顿好找。”

“殿下来找我干什么?”简释之问。

这语气噎得琨周一肚子火,又不好发作,想起皇帝让他生日进宫这件事就气的不行。他从马车里拿出一套包好的衣服往简释之怀里一砸。“我来找你?你以为我想来找你?过两天就要进宫面圣,你看你现在这一身,穿的像个农民,别给皇家丢脸。”

简释之淡淡说,“农民又怎么了,我本来就是个种地的。”

“简释之,你能不能有点皇族的自尊?”

简释之只觉得这话好笑,“自尊就自尊,农民的自尊也是自尊,皇族的自尊也是自尊,都是人的自尊,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你说这话,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一番话像是一桶凉水当头泼下来。这身衣服是琨周特地给简释之定制的,他知道父皇不会管这些细碎的事情,也知道除了自己没人会管简释之。但是父皇不管不代表其他贵族不会说闲话,他只是不想让简释之难堪。

本来完全可以让下人来做这些事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是不放心想亲自过来。

结果他等了简释之整整一早上,而得到的就是这么个态度。

一瞬间生气几乎要冲破头脑,琨周却相反被气得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他忽然冷笑一声道,“是,我犯贱。”

他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车向着皇城方向返回,简释之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一时间有些发愣。

另一头琨周坐在马车里发呆。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车夫,“刚刚世子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回殿下,饭笼,民间百姓常用竹做的,比不得宫里用红木。”

琨周微微一愣,回头看向琅嬛山方向。

简释之这是要给谁送饭去……?

把手里的东西送回了那个荒草丛生的王府,简释之向着山里一路跑去,本来时间没那么赶,但他很想快点见到九洲。

到了溶洞,简释之只感觉掩盖在那个塌方洞口的树枝之类似乎被人动过一般,但没什么特殊的痕迹,他便也没多想便跑了进去。

山洞里出奇的安静,他进去也没有什么铁链的响动,简释之顿时有些害怕起来。

“九洲?”他试探着叫。

中间那个年轻男子依旧被悬缚在那个位置,但头却是垂着的,没有一丝生气。

“九洲!”简释之吓了一跳,急忙提灯过去。只见晟决脸色苍白,口鼻处都渗出血来,简释之大惊,急忙给晟决把脉,只发现他的身周几处大穴都被封住,整个人血行不畅,简释之再晚来一刻,这个人就会命丧于此。

他心下震惊,虽然有些慌却不乱,急忙解开晟决的衣服,提灯检查。

果然,在几处大穴处,都发现有银针封住穴位。事不宜迟,简释之从十三岁开始行医,本来就精通穴道之术,找穴,寻针,取针,一套动作娴熟精炼,嘴里衔着灯,小心翼翼将那些银针从穴中一根一根取出来。

一共十多根针,每一根都没入皮肉中,要是他死了,不仔细看一点痕迹都找不出。这到底是谁……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置他于死地。

银针全部取出,冷汗已经湿透了简释之的衣衫。他仔细的用毛巾替晟决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往他口中送了水,看着青年的脸色渐渐好起来,他一颗心才慢慢放下来。

呼吸声有些颤抖,晟决的眼睫轻轻一颤,一双幽绿色的眸子重新有了光泽。

“简释之……”晟决沙哑的说。

简释之急忙站起来,按住晟决的脉关切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晟决张了张嘴,他看着简释之,从喉咙里艰难的基础一个词。

“你说什么?”简释之凑近。

“跑……快跑……”

简释之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听见一声闷响,山洞塌方那一处传来一阵土石碎裂的声音。

轰然巨响!

简释之瞬间明白过来,顿时一阵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来,他急忙跑到洞口去看,果不其然,进来的路被封死了。

有人从外面用炸药炸塌了进来的路,他现在彻底被困死在这。

山洞一阵摇晃,平静下来后,简释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提着灯去看,结果却让他异常绝望。整个洞口都被封死了,他没有力气推开那块巨石。一时间有些懵,他呆呆的看着封死的洞口,有些茫然。

他提着灯回来,讷讷的和晟决说,“完了,洞口被人炸了,现在我们两个都要困死在这了。”

晟决虚弱道,“我叫你快点跑的。”

“哪里来得及?”简释之叹了口气,在中岛上坐下来,山洞里只有一盏灯幽幽的亮着。

晟决愣了愣,说,“你有什么办法么?”

“我想不出来,暂时没有。”简释之说。

“这样我们会死的。”晟决道。

简释之挠了挠头,出乎晟决意料,他并没有慌乱,只是用一种今天就不吃饭了吧的语气平静的说,“那也没办法呀。”

晟决相反愣住了。

简释之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有时候软硬都不吃。一来就让他救晟决是不可能的,所以晟决才花了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么个局,又是苦肉计又是无中生有,目的就是想让简释之产生对死亡的恐惧,从而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没成想,他知道简释之比较佛,没想到佛到连生死都无所谓的程度了。

这倒是有些不好办了。

晟决自己有后手留着,但简释之此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颇为苦恼。他在这山洞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一丝能用的东西。

有些丧气,他重新在中岛上坐下来。

“有人要杀你,他们是什么人?”简释之问。

“我不太清楚,可能是枭阳派来的。”

简释之一愣,“若是枭阳派来的,你也是枭阳人,不应该是来救你们的吗?”

晟决冷哼,“若你是晟耀,你会更希望晟决活着回去么?”

简释之顿时明白了,“晟耀派的人来杀你和晟决殿下?”

“恐怕是。”晟决说,“殿下现在在北山天牢,不知道怎么样了。”

简释之猛然想起今天似乎听见有百姓在议论北山天牢死了人,这么一说,晟耀是当真要杀了自己的哥哥灭口?也难怪要连着九洲一起解决。

“我来的时候发现洞口的草被动过,看来是半路发现了我,要连我一起铲除。”简释之一愣,“这群人当真心黑。”

“抱歉,连累你了。”晟决看着简释之,极其真诚的说。

黑暗处的良烈不由得感叹,这演技,要是晟决当不成皇帝了要去演戏,估计也是饿不死自己的。

简释之摇了摇头,说,“我们是朋友。”

休息了一会,为了节省能源,简释之灭了灯。整个溶洞都陷入了黑暗,只有水声滴答响着。

晟决在黑暗中笑了出来。

简释之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们俩,不求同年同月生,倒是恐怕会同年同月死。”

简释之想想,本来想说不一定会死,但是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琅琊山深山老林,没人会往这边来,现在的食粮就算再省着,也只够两个人吃一两天,要不然就是还有一个办法,想想能不能把九洲手上的锁解开,两个人的力量,说不定能够撬动洞口的那块巨石。

想到这里,他重新点燃了蓝石灯,靠近了晟决。

冷光照亮了少年的脸庞,黑暗中只有这一点光芒,晟决抬眼看着他,两个人距离很近,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少年纤长的睫毛和精致的眉眼。

“你干什么?”晟决说。

“我在看,能不能把你手上的铁链给解开。”简释之说。“如果能解开,说不定我们两可以一起把洞口的巨石移开。”

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但晟决依旧不动声色,说,“我是囚犯,放我出去,你说不定会遭殃。” 

“不放你,我们两个人都可能死在这。”简释之专心的看着晟决手上的锁头,心无旁骛,“更何况,从我决定送东西给你吃的瞬间开始,我们两就已经算是共犯。”

晟决低头笑了笑,“这可是你自己自愿要放我走的,不管我的事。”

良烈听见这句话,心想自家主子当真心黑。明明是下了套子给人钻,还偏偏要撇清关系说你可是自愿的和我没关系。

上套归上套,纯情孩子简释之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锁没这么简单。

晟决手上的锁是大幽工匠特制的无相锁,这种锁需要一阴一阳两把钥匙才能打开,阴阳两把钥匙要是缺了任何一把,推到这边就回扣住那边,根本没法打开。更过分的是,这铁链本身就是用塑钢锻造,这种钢柔韧性强,而起极耐腐蚀。

若是现在简释之在外面,花上几天说不定还能配出能够腐蚀这种粗细的强酸。但现在一没材料二没条件,从腐蚀这一条上看,就无法行得通。

再说解锁,对于无相锁,简释之曾经倒是有过研究。但现在他手上能用的工具就是几根银针,勉强代替阳钥还行,对所有钥齿都在内部的阴锁来说,这根本不可能。

那如何破锁……

简释之面露难色。

“有戏么?”晟决问。

“没戏,这锁头是无相锁,很难开。若是用酸蚀,又找不到这么高强度的酸,现在也没材料。”

“无相锁,就是那个有阴钥和阳钥的锁?”晟决说,“阳钥的话,用你的银针可以勉强试试,阴钥恐怕有些难。”

简释之大奇,“你也懂无相锁。”

晟决说,“看过一些《五金记》。”

简释之更稀奇了,“你也看五金记?”这个也字强调的格外重。

“也?”

“我以前看五金记的时候,看见过晟决殿下的手记,我还回复他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晟决桌子上有,我以前随便拿起来看了看。”晟决胡乱解释。

“那我姑且算和你也有一些共同语言。”简释之开心。

五金记,晟决的确读过,当时对书中炼金之术颇为不解,还留过小纸条打算以后温习,但简释之的回复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突然很想出去先找找那本书,看看简释之是怎么回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开始就有些没法遏制,他问简释之,“他留过的纸条,你回复过多少?”

“我看见的都回复了。”简释之说。

“我知道你回复过的,就是《耕书》,《冶金传》,《矿书》……”晟决说了几部,“你回复过的还有多少?”

“多了去了,除了刚刚我和你说的五金记,还有《兵法简修》,《诸国前史》……”简释之掰着指头数了几部,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晟决心里一咯噔,谎言张口就来。“我是晟决贴身侍从,他的事情,我不知道的很少。”

“那他有看见过我回复的纸条?什么反应?”简释之有些期待。

什么反应?

晟决回忆着。

他是父亲派来大幽的眼线,名为质子,实则是来学习大幽的诸多技术和知识。他终日沉浸在藏书室中,闭门谢客,老老实实做他的质子。他从小习惯读书做笔记,曾经被弟弟嘲笑为只会死读书的木鱼脑袋,他也一直这样认为自己,无趣,自制,唯利是图。

第一次发现自己读过的书中有对自己的回复的时候,他是有些吃惊的。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无聊的老头,后来渐渐发现对方的文字还有些稚嫩,年纪甚至还在自己之下。

他从来都不打算和这个国家有什么多余的牵扯,甚至连大幽派来给他的侍女他都不曾有任何越矩之动。一张回复,不过就是一张小纸条罢了。

不过是……这个天下还有一个像自己一般无趣的人。

他收到纸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其实没什么心情。

直到简释之和他说,就像是两个孤岛上的人,远远的,可以看见对方的灯光。可是那么遥远……

一个是大幽的世子,一个是枭阳的太子,一个被当成权力斗争的产物惨遭灭门,一个处在政治夺权中的中心漩涡自身难保。

那么小的一张纸条而已,有多少意思?终究在时代和历史的潮流中被淹没而已。

脆弱至极。

晟决沉默了一会,他说,“他有时候看见纸条会笑,会看他们很久。”

简释之的眼睛里闪动起光来。这时候他淡泊的眼睛才会看出些许孩子的单纯来,“他喜欢吗?”

晟决闭上眼睛,说,“很喜欢。”

简释之笑起来。

晟决需要简释之救他,此时他只是需要让他开心,仅此而已。

不过说到回复……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等等,冶金传,晟决曾提问说,能够腐蚀铜的酸类,是否可以从蓝石矿中提取……你当时是回答……”

“可以,因为蓝石矿中不含酸,但可以提取碱……”简释之猛的明白过来。

“无相锁的主体是用塑钢锻造的,因为柔韧性好,但锁芯是无法用塑钢的,硬度不够。”晟决说,“锁芯是用铜做的,只要把阳钥做出来,就可以把锁芯扣出来一部分。”

“理论是上可以的,问题就是,现在蓝石就这么一块……”

晟决的眼睛里泛出几丝狡黠,“上次发大水,你的灯不是被冲走了么,你找找应该还在这个洞里。”

简释之愣了一秒,随即啊了一声出来。

“那现在就看你的了,提取要用的东西,我觉得应该还能凑。”

一瞬间简释之有那么一种错觉,他觉得晟决就像是那道灯塔上的光,现在他们的光芒,都互相照亮的自己的孤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