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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12: —11—不知何人戈


—11—

简释之点燃了矿灯,在灯下翻开了一本书。

“我当你去哪儿了。”黑暗中忽的传出少年的声音。

简释之大惊,油灯被他猛地碰倒,在桌上发出哐当的声音。

少年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身穿白色华服,上面的金色丝线暗纹绣着腾龙,在黑夜里的灯光中隐隐浮动。他一双眉眼生的俊秀,和简释之有几分相似之处,却在这微弱的火光之间显得有些杀气腾腾。

“琨周?”简释之一愣。“你怎么来了?”

琨周将桌上倒了的矿灯扶起来,放在桌子中间。“我怎么来了?不是因为找奉亲爵有事么?”

简释之的手微微一顿。

琨周以为他听见奉亲爵三个字会生气,但简释之只是将书收了起来,便没有下一步动作。

奉亲爵三个字,对简释之有特殊的意义。

简释之的父亲奉亲王死去,他继承了“奉”的名号,在琅嬛山隐居至今,除了守护父母的冤魂,还有其他的含义。他从不想和朝堂再有任何瓜葛,即便是他会丧失所有的荣耀和财富、地位。

简释之说过,这三个字,谁提都可以,唯独琨周提不行。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之火从琨周心里腾升起来。他猛的发力,拎起简释之的领子狠狠抵到墙上,简释之的背猛地撞到了墙,他痛哼一声,大声叫出来。“琨周……”

“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琨周贴着简释之的耳边低声嘶吼,宛如一头咆哮的狼,“三年,我的生辰你不来也就算了,父皇的生辰你也不来,宁愿违抗君命也不愿见我,简释之,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了,我只是身体不好。”简释之力气不如琨周大,他挣扎着。

“简释之,三年前的事,我也有我的苦衷!”琨周低吼。

简释之脸色变了。

他如同一只被电了虾,一瞬间发力按住琨周的穴道就将琨周狠狠推开。琨周的后腰砰一下撞在桌子上,咣当一声,琨周顺着桌子腿就滑到地上。简释之推的并不重,琨周一向强健,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一推就倒了。

这一下让简释之的理智回复过来,他捂着自己的嗓子咳,直到缓过自己的呼吸,急忙跑了过去扶起琨周,却发现这个人全身都在冒冷汗。

“怎么回事?”简释之一惊。

他去拉琨周的手,琨周却哀声叫出来。

这次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简释之直接拉起少年的手臂,才发现上面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他转手把了脉,只发现脉象虚浮,对方显然是因为劳累过度和失血才造成的体力透支。

琨周才十五岁,这个年纪就已经透支成这样,再这么下去,只怕活不到二十岁。

“你疯了么?”简释之低声说。“再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你不会活长。”

“呵呵……”琨周低声笑出来,“我疯了?简释之,你可真是……有句话叫做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父皇的惦念,相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简释之一时无语。

琨周笑着笑着,低头咳了几声。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这种自杀式的训练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身体负担,可是……要是自己再不努力,他怕自己会落后于人,怕自己让父皇失望,也怕他配不上太子这个名号。

他无法停止脚步,因为他从来都没有退路。

沉默一会,琨周冷静下来,抬眼看向他,“三年前的事,是父皇让我带你去的江东,灭门之事……”

“你想说你不知情?”简释之的眼神冷下来。

“……”琨周的眼睛暗淡下去。

“你知道你父皇要杀我全家,但是还是骗我去了江东。”简释之一声冷笑,“琨周,我从小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兄弟看待,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说了,我也有我的苦衷。”琨周道,“我是知情,我是骗你去了江东,但是……至少你活下来了啊,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给我机会解释。”

“苦衷?你父皇许诺你,只要事成,你就是太子?”

“简释之!!!”琨周一把抓住简释之的衣服反身将他压倒在地,他愤怒的握住了拳,那拳头却堪堪悬在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简释之冷静的看着他。

“你想当太子,你想要王位,但是为什么要拉上我全家做陪葬。”简释之的语声很平静,就像是在叙述另外一个人的事。

“不是你想的这样!父皇也有父皇的苦衷!”琨周大吼,“太子的位置,是我自己凭着一步一步的努力挣来的,父皇授予我当太子,也因为我是最出色的孩子!我没有为了皇位出卖你!”

“他既然杀了我全家,那又何必留下我?”简释之说,“不干脆连着我一块杀了更省心?”

“不!不!不是这样的!父皇的用意不是这样的!”琨周语无伦次,“奉亲王的事情还有内情,但是不是这样的!你怀疑我就算了,但是父皇他绝对没有想过要害你,不是的!父皇他很关心你!”

“他关心不关心我,和我什么关系?”简释之的眼睛就像是一汪没有任何的幽深古井,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欲望,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说到底,他既然杀了我全家,想不想留我,这还重要么?”

琨周凝视着这样一双眼睛,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或许早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他只是一具身体,他其实并不在乎过去的真相了,也不在乎未来,甚至不会在乎自己的生死。他看别人,就像是一汪古井在凝视人类,你在里面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丑陋和扭曲的自己。

因为他早就已经死去了。

琨周突然抱住自己的头,脸色惨白,他崩溃的对着天发出犹如野兽一般的哀嚎。

简释之只是轻轻推开他从地上站起来,他看琨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只挣扎的蚂蚁。

“真可悲……”他轻轻的说。

如同一声闷雷,琨周愣愣的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他就仿佛神灵一般站在高处,俯视着蝼蚁众生,他们挣扎他们痛苦他们生他们死,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自己的痛苦,在他看来不过是蠕虫一般丑陋和可笑。

“我从没想过要复仇,我也没有想过要活下去。”简释之说,“或许我父亲的死也是他罪有应得……”

简释之顿了顿,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一幕再一次浮现上来。

那时对简征施以暴行的父亲,到底是怎样的表情?那个人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来侵犯自己的弟弟的?

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是病痛还是谋杀,是清白还是含冤,人都死了,又有什么用呢?

“或许他是罪有应得吧……”简释之说,“人都已经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重要吗?”

琨周愣愣的看着他。

“死人都是尸体,和集市上卖的猪肉没有任何区别。”简释之说,“但是,人只要是活着,就不会成为冷掉的尸体,所以,我只会救那些珍惜自己生命的人。”

“珍惜自己生命的,不迷茫的,不浪费无谓的时间来纠结的,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的人,这样的人,才会让我想……”

想靠近,想帮助他们,不想让他死……

简释之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简释之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想起溶洞里那双宛如狼一样的碧色双眼。他本以为自己生性淡泊,早已看淡了生死,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那样一种眼神刺激到神经。

是的,刺激。

简释之第一次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

这是什么呢……为什么忽然会变快?

琨周有些愣神,他看着简释之,思虑很久,最终艰难的开口了。“我来,是代父皇传信的。”他顿了顿,“父皇说,九月初十,你生日的那天,进京面圣。”

简释之动了动嘴唇。

“这次不要想推脱掉了。”琨周说,“那个人说,你要是不到,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方圆大师了。”

简释之猛地睁大了眼睛。

琨周踉踉跄跄走到门口,停了停,他忽然转过头来,“简释之,我其实特讨厌你。”

“嗯。”简释之说。

琨周一愣,忽然大笑出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样子你知道么?”他顿了顿,勉强的笑笑,“三年前的事情,我不敢说完全和我没关系,但是我给过你脸,是你自己不要的。”

简释之没有回答,他看着少年踉踉跄跄走远,面容毫无波澜。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重新回到了屋里,重新打开了桌子上的书,每次他只有在看书的时候才会有种自己确实活着的实感。

他和琨周没有撒谎,他从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因为他的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如果他畏惧生死,他每天都将活在明天是否会死去的恐惧之下。

那样的人生实在太过可怕了。

他重新在书里沉浸下去,或许因为不畏,他才得以继续活着。

*  *  *  *  *

枭阳国,国都煌京。

夜已经很深了,煌京的中央是高耸的皇城。在天空的的视角里煌京是一颗闪耀的明星,星星点点的灯光沿着街道汇聚成细细的蛛网,再汇聚成河。在这里,车如流水人如云,即便是到了黑夜,煌京这颗明珠也依旧被千万盏矿灯照耀着,商贩和皮条客在街上游走,和属于白天的繁华不同,夜晚的繁华,是煌京的声色犬马,金钱流水,皮色生意。

这里是枭阳的政治中心,也是大陆上最繁华的商业城市。

刚刚经过一场夺权之变,但那高耸严整的皇城之中的争端,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京都的小老百姓们和他们的生意。除了个别几个听说要变天了商贾大佬悄无声息的移居到了国外,这里的平静生活依旧在继续下去。

但是毕竟是深深的宫苑,沉重的大门背后,不过和街道是一墙之隔,这厚重的城墙之下却是成堆的尸骨和浓烈的血腥。

前几天的叛乱已经被平息,皇城的上空却依旧有龙骑士在巡逻。小型飞龙种是枭阳最近才投入运营的龙种,这种龙种以体型较小,灵活性强作为主要特点,被天征军作为侦察兵全面投入运用。这种龙在天征军首领还是文徵良的时候就已经研发了十年,却毫无成果,而新上任的总统领白凤颜,从研发到投入使用,不过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没有人会怀疑白凤颜的实力。

每个人都被他惊动世间的容貌所折服,却忘了这是一个挥挥手就能灭掉一个城市的可怕将领。

一只黑色的巨龙无声的穿过了皇城的天空,巡逻兵发现了异常想上去看看,却发现自己的龙都不停使唤,疯狂退避着,发出聒噪的尖叫,仿佛在传达着某种令它们恐惧的信息。

这样的威压,大约只有白凤颜的坐骑,那只名叫梵伽的巨龙才会有。

那是一只纯种的巨型黑龙,除了找不到一丝杂质的纯黑色鳞片外,和普通的黑龙不同,这只黑龙的翅膀中骨节处比其他品种的龙多了一对爪,此时安静飞行的时候只是收在翅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双隐藏的爪在战斗的时候可以轻易的撕碎任何龙的翅膀。黑龙的腹部流动着隐隐的幽蓝色纹路,这些纹路随着龙的呼吸忽明忽暗,恍如依旧在深山没有被发掘的蓝石矿,这样的瑰丽和一旦发动就会放出足以毁灭一支小型军队的电光并不矛盾,相反让人觉得只有这样的强大才能拥有这样的色彩。

这竟然是一只极其稀有的雷龙王种。

在整个煌京,不,或许在整个枭阳,拥有龙王种,尤其还是雷龙的龙王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天征军的首领白凤颜,另外一个,就是前几天血洗煌京禁城的罪魁祸首。

晟耀。

没人能想象,篡权夺位,血洗煌京,镇压暴动,这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都出自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

有人说十九岁的晟耀不过是白凤颜大将为了夺位扶持的傀儡皇帝,有人说白凤颜不过是挟持了晟耀,他的真意只在除掉这个国家真正的继承人晟决后登上王位。

可世间的口风再盛,也穿不透高高的宫墙。

黑龙在皇宫的门口停了下来,在那里,还有一只稍小一些的黑龙,虽然是同一龙种,但明显身量要小了很多。看见梵伽从天上落下,小龙王发出一声宣誓主权的低吼,肚子上的流纹隐隐流动,那是即将攻击的信号。而梵伽只是无视这样的威胁,在它身边落下,无情的侵占了小龙王的领土。

小龙发出了一声抗议,但被梵伽一声低吼吓了回去,只能缩在角落里发出不满的低吼。

虽然只是一直年仅三岁的小龙,但翼展也已经跨越了十米,一口能吞下一只幼马。但面对梵伽,小龙也只能憋屈的哼哼。

依旧亮着灯的殿内,华丽的黑曜石王位之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枭阳国皇帝的高贵朝服,却用无比惊惧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全身都在发抖。

一只战靴正狠狠的蹬在他的肩上,晟耀正坐在皇帝批阅军事文件的桌子上,极快的阅览着这些文件。

少年的肩膀被蹬麻了,试图动一动,却被晟耀一脚猛的踹回王位上,撞得他一声痛哼。

“动什么动!还没看完呢。”晟耀呵斥道。

“晟耀!”少年颤抖着声音,“我好歹也是你弟弟,你这样对我……会遭天谴的!”

晟耀冷笑,“天谴?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见过我遭天谴了么?要是有神,他大概早就来惩罚我了。与其期望我遭天谴,还不如祈祷我能被晟决杀了还比较现实。”

“你等着,晟决大哥一定会很快回来把你打个落花流水的!”少年几乎要哭出来。

晟耀听了这话,相反笑出来,“晟贤,我都立你为王了,你怎么还这么点出息?”他用手中的军事文件扇了扇风,一边笑着,一边用文件拍向少年的脸。

啪一声细微的声音,却吓得少年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晟耀笑了,露出一两丝邪魅的神情来,他把手中的文件一下一下的拍在晟贤的脸上,他一字一顿的,每说一句就往少年脸上拍一下,“一边,当皇帝,还他妈的,一边,写信给大幽。”少年被他拍得整个脸都转了过去,晟决停了停,突然吼出来,“都当了皇帝了,还想着让晟决回来?回来好和你抢王位是不是?”

猛地啪一声,文件劈头盖脸砸到晟贤头上,晟贤身体剧烈的一颤,晟耀吼着大笑出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晟贤一瞬间吓得哭出来,整个人都从王位上滑下来,跪在晟耀的面前,他捧着晟耀的靴子,一边哭一边吻住。“我求求你,晟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错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别杀我。”

晟耀看见他这副样子,似乎相反失去了兴致,用脚把他踹开,无趣的坐在桌上。“行啊,你什么都听我的,那你学一声狗叫来听听?”

晟贤震惊的睁大了双眼,愣愣的看着他。

“叫啊,不叫我就换个人来当?反正只是傀儡,谁当不行?”晟耀挑了挑眉。

晟贤低下头,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屈辱的咬住牙,手中的拳紧紧握住。

“汪……”他轻轻的叫。

晟耀挑了挑眉,“呦,这还是只小奶狗,我要成年的。”他笑了,将脚踩在晟贤肩上,“再叫一声。”

“汪……汪汪……”晟贤叫出来,叫着叫着,他忽然就哭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汪……汪汪……”

晟耀笑出来,“真乖。”

“金隼。”身后的大门忽然开了,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嚣张黑色的短发被标志性的染红了一缕,显得异常放浪不羁。他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照您老说的做了。”

“嗯?怎么样?”

“敢死队已经顺利度过国境,正向着大幽国都去,消息已经放出去,在那里,估计良烈会和他们汇合。”红毛回答。

晟贤呆住,“你……”

“你这点小计策,老子早八百年就知道了。”晟耀跳下桌子,“你还庆幸你的敢死队能过国界?还不是老子放出去的。”

晟耀下了玉台,拿起自己惯用的战矛,向外走去,红毛随即跟上。“你就不怕晟决真的会回枭阳?”

“我就是要让他回来。”晟耀笑了,“他在大幽,被简征那老狐狸护着,杀又杀不着,死又死不了。还不如放他回来,给他一支兵。”

红毛笑了,“那白老师呢?”

“告诉老师专心养病,这点小事,不用他操心。”他将战矛往肩上一扛。“叫上沛沛和少爷,告诉他们,只要晟决回来,只要他一动兵,就用叛乱的由头给我往死里打。”

红毛一笑,露出一个狡黠的眯眯眼,“明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