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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10: —09—梦回中


—09—

简释之在护国寺灰头土脸的刨了一夜,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光头在杂物间的门口,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我的大少爷,你这是要拆护国寺么?”

简释之从架子下面拖出一箱火矿。

方圆大惊道,“阿弥陀佛,这不是要拆,这是要炸。”

简释之擦了擦自己脏兮兮汗水和灰尘混合的脸,饶是脏了,这俊美的脸也觉得越看越可爱。“我就借一半。”

“借?你哪来的钱借?”

“我……”简释之一时语塞,“那……我要一半……”

方圆大笑道,“得了,都给你,护国寺出得起这个钱。”他顿了顿,“不过你要先和我说,你要了干什么的?”

“我在北山种了块地,发现总是积水,想把山上那块石头炸下来改个水道。”简释之撒谎连眼睛都不眨。

“为了块地,改水道?”

“正好看了水龙吟,想实践下。”

这倒是简释之常常做的事情,他之前因为看了炼金指南,心血来潮开始在自己家里实践实践炼金,结果差点没把自己房子炸了。因为看了龙族养殖,没条件实践实践养龙,从山上找了只蜥蜴来养,最后才发现是十几尺长的巨蜥,差点没把头次做客的方圆给吃了。

方圆从此以后最怕简释之说“想实践实践”。

这次还好这是改个水道,似乎无伤大雅,要是他哪天再一时兴起养只迦楼罗,那才真真是要了老命了。

简释之倒腾半天,把火矿从杂物间推了出来。火矿磨成粉,兑上蓝石和酸,在密封的罐子里一放,其威力非同小可。昨天正好下了雨,堰塞湖应当成了一半,要是能将下游的那块大石头炸崩,滚下去应当恰好能压住通往溶洞的那条水脉。

上面一堵,简释之再把溶洞下游挖开,洞里的积水应当也就解决了。

想到这里,他一直紧绷的脸松懈了一些。

“大师和姜宁关系很好?”简释之突然发问。

那秃驴愣了一下,“君子之交淡如水,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那你下次就别在他面前提我的事。我不想让我的事情传到我皇叔耳朵里。”简释之说。

“我就奇了怪了,财务司扣你的钱,你忍气吞声,人事司扣你的仆人,你忍气吞声,宫务所三年没给你修过府,你忍气吞声,你皇叔向来疼你,你怎么就不会想着往上告一告?”

“我的事不劳大师费心。”简释之的口气明显不太高兴。

“简释之,你是皇子,你看看你现在过的这生活,像是皇子的生活么?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当卖药郎中行走江湖?”

“我当卖药郎中也不要他管。”

“他是你皇叔!”方圆第一次吼了。

“他是你皇叔还是我皇叔?我要不要他给的钱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钱多了好来投资回报您老么?”

这话说得过分了,简释之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果然,方圆也沉默下来。

方圆从来不像个和尚,能当上护国寺的住持据说是走了谁的后门,作为一个和尚他从来不六根清净,随时告诉简释之该往上爬的时候往上爬,该和谁交好的时候赶快交好,有钱的时候别亏着自己赶快捞,活的比街上的小商人还世俗。但是要说他对简释之贪图什么,简释之自己都不信。

可是秃驴这么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简释之知道方圆对他好,府中西阁曾经被暴雷击毁,简释之在地窖里被困了两天,身边空无一人,方圆将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双手和膝盖全是血痂,简释之至今记得那个秃驴那天抱着自己一边哭一边大笑的丑态。然而在他看来,那张脸大约是他至今没去黄泉找父母尽孝的理由之一。

简释之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只有方圆这个秃驴,亦师亦友亦父亦兄。

但即便是对方圆,他也有绝对的底线。

那就是绝对不会在他觉得非必要的时候和皇帝有任何联系。

简释之从十二岁开始自学各类技法,当郎中,当木匠,当农名,当教书先生,能做的活他都做过。财务司吃光了他的俸禄,他宁愿像个小老百姓一样自己辛苦谋生,也不愿意花他皇叔给他的钱。

但是方圆越过这条底线已经很多次了,这一次,简释之是真的生气了。

他只是不想和那个人有关系,但是方圆却一直在强调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

不过是君臣。

所谓的血缘,所谓的亲情……

宛如一道闷雷从脑子里劈下来,简释之猛的捂住自己剧痛的头,被雨淋了一天的痛宛如针扎一般刺进他的脑子。

他一身低吟,猛地跪倒下去。

“阿赦!”方圆慌了。

简释之的视线模糊,脑子宛如被火钳搅了一般,他踉踉跄跄的跑出仓库,推开过来扶着他的方圆。他根本没看清楚前面的路,咣当一声撞在架子上,却又倒退了几步坐在地上有些愣神,仿佛神魂被抽走了一般,声音恍惚,“什么皇叔……什么关系……”

“简释之!”方圆扯住他,往他额头上一探,只觉得火烫一般。方圆耐下性子安慰他,“释之,你发烧了,回屋歇歇。”

“不!”简释之突然挣扎起来。“我不回去!不能回去!”

方圆试图按住他,但是一向细弱的简释之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极力挣扎着。他意识不清,因为高烧导致的突然头痛让他连日疲惫的精神几乎垮塌。他像是在排斥着什么,执拗的抗拒着一切接近他的东西。

方圆想拉他,又拉不动,气得大骂,“我错了,祖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皇叔说你的事,听见没!现在别在这耍泼,赶紧的和我回屋躺着!”

简释之的眼睛直直的看了方圆很久,突然像是脱了力一般沉了下去,身子一歪靠在了旁边的架子上。方圆低声骂了一句,矮身背上简释之,向房中走去。

迷糊之间,只听见简释之念了一句什么,似乎是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方圆问。“你念的是谁?”

简释之没有回答,他高烧的厉害,继而沉沉的睡去了。

然而就在方圆放弃了要背着他回房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少年轻轻念了一句,很清晰。

“晟决。”

光头愣了愣,呆在了原地。

回到屋子里,方圆打了水给简释之擦身体降温,才发现他小腿和手肘处淅淅沥沥淌血的伤口。淋了一天,又受伤没处理,也难怪烧起来。

他看着沉沉睡梦中的少年,一时间有些愣神,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简释之的血。

简释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梦见他来到了北山大牢,里面有一个身黑色华服的雍容青年,俯视着自己,看不清面容,只记得他有一双沉默而宁静的面容。

“你是晟决吗?”简释之问他。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我会救你出去的,你再等等。”简释之说。

“为了我,去求你皇叔,值得么?”对方说。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喜欢你的诗,要是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简释之说,“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他,这次他一定会答应的。你一定能回去的,回你的母国。”

“你为什么不想见他?”那个人说。

“因为……”简释之一时语塞。

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一直不想见到这个人……

简释之的头又开始痛了。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头,再抬起头来,面前的监狱和华服男子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华丽而雍容的小屋,里面有着低沉的烛光和摇曳的红。

简释之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但是这个梦却总是逼迫着他朝着那个可知的结局走去。

“皇兄……”

简释之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宛如哭泣的呻吟,在夜里像是柔软的猫儿。

他走了过去,透过窗户纸,年幼的他向屋子里看去。

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垂在桌沿上,像是某种柔软的海生藻类。他看见了一双苍白而干裂的唇,嗫动着,像是一朵花儿。

“皇兄……”简征被一个男人压在桌子上,背部的大片赤裸的肌肤宛如凝玉,他挣扎着,双手却被人束缚住,强行压在桌上,他似乎是要哭泣出声,却在看见简释之的那一秒惊呆,强行压下了自己的声音,他咬着牙,任由身后的人粗暴的侵略他。

有人在欺负皇叔,简释之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皇叔对自己是那样的好。

简释之还不够高,他踮着脚尖,看见了那个在压在皇叔身上的人。

他看得很清楚,自己的父亲,简澈。

简释之宛如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向后退去,一个重心不稳,顿时踩空。他以为身后是万丈悬崖,失声叫出来,却是倒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抬头,看见简征的那双苍白的唇,嗫动着,“皇兄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简释之大惊,他绝望的挥舞着双臂,猛地推开简征,他大叫着,“滚!”

那个男人任由他推开,他倒在地上,抬头看简释之,乌黑的长发宛如妖媚的水鬼一般,就像那一夜,他看见了他,那笑容却带着些凄然。

他咳嗽着说,“阿赦,你去一趟江东玩玩儿。”

“不!”简释之大叫。

然而等他回头,简征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十多口黑色的棺材,简释之呆在原地,那棺材却突然动起来。

从那些漆黑的棺木中,爬出无数发黑溃烂的尸体,已经看不清面容,他却清楚的明白这些人到底是谁。他瘫软在地,绝望的看着那些尸体向自己扑过来,他却仿佛被定住一般,丝毫无法走动。

“释之……”他听见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简释之猛然惊醒。

外面的天已然黑了,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和尚已经趴在他身边睡着了,看见散乱的药箱和带血的纱布,简释之才想起之前和他大吵了一架。

床边的光头一动,随即醒过来。

“还烧么?哪里难受?”方圆眼中睡意尚未退却,伸手摸他的额头。方圆拿了些吃食过来给他,直到看着他吃完,才说,“今天是我不好。”

简释之摇摇头。

两个有理智的人,吵架并不算激烈,但平静下来想,简释之又实在觉得今天那一架吵的很是多余。

“我给陛下上书了。”简释之说。

“说财务司那事了?”方圆大惊。

简释之摇摇头,“我说希望他放了晟决。”

方圆把这句话翻来倒去想了好几遍,大惊道,“你是不是嫌弃你命还不够长?现在枭阳太子的事实朝中的雷区,你怎么还专门捡着雷去踩?”

“我身在朝外,说的话本来就没什么党派,只是陈述我自己的观点,不是折子,只是一封手书,应当问题不大。”简释之说。

方圆本能的想说与其为晟决求情,不如说说财务司的事,但是一想到刚刚都把简释之气晕了他就又把话收了回去。

简释之突然想起点什么。“我记得大幽有一种刑法,是把人关在溶洞里锁死,人每天站在水里,半个身子都在泡着,任由水蛭等水虫吸血,又有蚊虫和蝙蝠,又不让他死。”简释之说,“这是犯了什么罪的人才会被这样对待?”

“大概是犯人嘴里有重要的情报的人才会受这种刑,不让你死,但又不让你好过。”方圆回答。

简释之若有所思。

方圆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喝点药,两人都各自睡去,第二天早上,简释之告别了方圆,带着一箱火矿,向着山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